那場名為《2001年的秋天》的膠片電影,一直放映到了下午五點半。
隨著太陽逐漸西沉,光線的角度慢慢發生了變化,投射在教室後牆上的倒立世界也慢慢變得模糊,最終像是一場褪色的夢境,融化在昏黃的暮色中。
下課鈴響了。
對於初一一班的學生們來說,這一下午過實在是太過於夢幻。
先是一起經歷了一場全班總動員的“違規施工”,又集體在黑暗中享受了一節課的電影時光。
這種興奮感透支了他們的精力。
所以當下課鈴一響,大家收拾書包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了不少。
“拙哥,走了啊!明天見!”
劉飛把書包往肩上一甩,衝著第一排喊了一嗓子。
他現在對拙哥的稱呼已經從隨大流的“拙哥”變成了發自內心的一聲拙哥。
“明天見。”
陳拙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拿著圓珠筆的右手揮了揮。
李曉雅和幾個女生走之前,又在陳拙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堆補給品。
兩塊巧克力,一包好多魚,還有一瓶沒開封的AD鈣奶。
“早點回家,別學太晚,看把你累的。”
李曉雅像個老媽子一樣叮囑了一句,才揹著那個粉紅色的書包離開。
很快,吵鬧的教室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那個被報紙封的嚴嚴實實的黑暗空間,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點零食味和墨水味。
陳拙依舊坐在那張軟椅上。
他面前的那本《吉米多維奇》,終於翻過了自己琢磨了一下午的一頁。
最後的那一行算式,被他工工整整地寫在了草稿紙的右下角。
證畢。
陳拙放下筆,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那種感覺,就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但大腦卻正處於一種極度亢奮後的空白期。
賢者時間
對於普通的初中男生來說,這種時間一般通常出現在打完一場酣暢淋漓的籃球,看完一本精妙絕倫的小說,或者完成了一些不可名狀的事情。
但陳拙不一樣。
對於陳拙而言,解開一道高難度的數學題,就是對他而言最高階別的精神高潮。
現在,高潮退去。
巨大的空虛感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他不想回家。
家裡只有電視機的聲音,還有陳建國同志有可能的來自廠子裡的電話和最最最尊敬的劉秀英女士的深切關愛。
他現在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絕對理性,沒有任何人類情感干擾的地方,來安放他那還在高速空轉的大腦。
陳拙重新戴上眼鏡。
他在昏暗的教室裡環顧了一圈,目光穿過那些被報紙封死的窗戶,看向了操場對面的那棟老舊的紅磚樓。
那是實驗樓。
在這個時間點,那裡應該會是一個安靜的世界。
陳拙從書包的最裡面的夾層裡面摸出了一把略顯陳舊的鑰匙。
那是老周給他的。
通往“避難所”的門票。
......
實驗樓是市一中資格最老的建築。
建於八十年代初,紅磚外牆上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
樓道里的聲控燈經常失靈,走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回聲空曠的讓人心裡發毛。
但,陳拙喜歡這種味道。
科學的味道。
他輕車熟路地摸黑爬上了二樓,停在了走廊盡頭的那扇墨綠色門前。
門牌上掛著一塊掉了漆的牌子。
【物理準備室】
這裡不是給學生們上課的大實驗室,而是存放精密儀器,老師備課,以及維修裝置的地方。
也就是老周的地盤。
陳拙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鎖芯轉動的手感很澀,顯然很久沒人用這把備用鑰匙了。
門開了。
一股塵封已久的涼氣撲面而來。
陳拙沒有開燈,把門輕輕關上,把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只有遠處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
陳拙藉著這點微光,走到角落的一張長條桌前。
他把書包放在地上,輕輕地拉開了蓋在這臺儀器上的防塵布。
一臺笨重的,灰白色的金屬儀器顯露出來。
J2459型學生示波器。
在這個年代,這是很多中學實驗室裡最昂貴的東西。
雖然在專業的科研機構眼裡它就是個老古董,但對於陳拙來說,這就是目前他能接觸到的,唯一的電子玩具。
他伸手摸了摸儀器冰冷的金屬外殼。
那種粗糙的顆粒漆質感,讓他感到安心。
“咔。”
他按下了紅色的電源開關。
沒有反應。
陳拙並不著急。
這臺機子使用的是陰極射線管,它就像一臺老式的柴油機,需要預熱。
裡面的燈絲需要燒紅,電子槍需要積蓄能量,才能噴射出那束奇幻的電子流。
陳拙拉過一把圓椅,靜靜的坐在黑暗裡等待著。
一秒。
兩秒。
十秒。
示波器圓形的螢幕中央,那個玻璃後面,突然亮起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小綠點。
緊接著,那點綠色開始聚焦,變亮。
陳拙伸出手,輕輕旋轉著輝度和聚焦旋鈕。
那個模糊的光斑,慢慢收縮,最後變成了一個針尖般銳利,散發著幽幽綠光的小點。
它是那麼的純粹。
那種綠色,不是植物的綠,不是顏料的綠。
那是磷光粉被高能電子轟擊後激發的光芒。
它是電的實體化。
在黑暗的實驗室裡,這抹綠光映照在陳拙的金絲鏡片上,把他那稚嫩的臉龐渲染出一種詭異而冷峻的科技感。
如果現在有人進來估計會把陳拙當成甚麼瘋狂科學家。
不對。
小號版瘋狂科學家。
但陳拙其實只是在玩。
他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了一根導線,將Y輸入端和訊號發生器連了起來。
遊戲開始了。
陳拙沒有做任何物理課本上的實驗。
他不需要測量電壓,也不需要觀察波形。
他只是想畫畫。
用電子束畫畫。
他的左手搭在X軸增益旋鈕上,右手搭在訊號發生器的頻率調節鈕上。
示波器的原理其實很簡單:
電子束在螢幕上打出一個點。
X軸控制這個點左右跑,Y軸控制這個點上下跑。
如果不給任何訊號,它就是一個不動的點。
如果給X軸一個掃描訊號,它就是一條橫線。
但如果給X軸和Y軸同時輸入兩個正弦波呢?
那就變成了李薩如圖形。
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電子塗鴉。
陳拙先把X軸的掃描頻率鎖定在50Hz,這是市電的頻率,最穩定,最廉價的時間基準。
然後,它開始調節Y軸的訊號發生器。
手指輕輕一捻。
螢幕上的綠點就像瘋了一樣開始在螢幕上瘋狂跳動,旋轉,拉出一條條繚亂的光軌。
視覺暫留效應的影響下,那些光軌在視網膜上交織成一團亂麻。
那是混沌。
是無序。
陳拙盯著那團亂麻,眼神專注。
他繼續微調頻率。
他在尋找那個共頻點。
螢幕上的線條還在劇烈抖動,像是一個被困在籠子裡的綠色幽靈,左衝右突。
突然。
當頻率旋轉到100Hz的瞬間。
那團瘋狂的亂麻,在萬分之一秒之間突然停住了。
所有的線條瞬間歸位,在螢幕上凝聚成了一個完美的,閉合的“8”字形。
那是X軸和Y軸頻率達到1:2的整數比時,才會出現的穩定圖形。
“漂亮。”
陳拙在黑暗中低聲讚歎著。
這比在草稿紙上畫圖爽一萬倍。
在紙上畫出來的線條是死的,是石墨粉末的堆積。
而在這裡,這些線條是活的。
它們是無數個電子在真空中以幾千公里的時速飛行的軌跡。
只要陳拙的手指哪怕顫抖一下,只要頻率漂移哪怕,這個完美的“8”字就會立刻崩潰,重新變成一團亂麻。
這種在極度不穩定的混沌邊緣強行維持一種脆弱的秩序的感覺,讓陳拙沉醉其中。
這是掌控感。
這是上帝視角。
這給他帶來一種征服欲的快樂。
他繼續玩。
150Hz。
那個“8”字分裂了,變成了三個連環的圈,像是一個複雜的中國結。
75Hz。
圖形變成了一個扭曲的皇冠。
陳拙的手指在旋鈕上飛快地舞動,就像在彈奏一架看不見的鋼琴。
螢幕上的綠光隨著他的指尖變幻莫測。
時而如絲綢般柔順,時而如閃電般尖銳,時而又綻放成一朵複雜的幾何之花。
整個實驗室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示波器變壓器發出的輕微的“嗡嗡”聲,那是50Hz電流的低吟。
在這幽暗的空間裡,這個九歲的孩子,正沉浸在他獨有的,不為人知的電子遊戲當中。
他不需要紅警,不需要CS。
這一束綠光,就是他現在的整個世界。
直到。
一股味道鑽進了他的鼻子裡。那是一股混合了劣質菸草,陳舊的茶漬,以及長時間不洗澡所發出的油膩味。
陳拙的手指猛地一停。
螢幕上的圖形瞬間崩塌,重新變成了一團亂跳的綠色雜波。
“頻率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