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個大的”
這四個字,就像一顆火星,掉進了充滿汽油桶的男生堆裡。
對於一群精力過剩,整天想搞事又怕被老師罵的初一男生來說,沒有甚麼比這更有誘惑力了。
如果別人這麼說,劉飛可能會覺得那個人是個神經病。
但這是陳拙。
是那個連老師都敬三分的“神童”。
神童帶頭搞事,那能叫搗亂嗎?
那叫科學實驗!
那叫探索真理!
那叫奉旨造反!
劉飛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簡直比窗外的太陽還要亮。
“多大?”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興奮。
“把教室變成電影院那麼大。”
陳拙喝了口水,語氣淡定地像是在說“把作業交一下”。
劉飛盯著看了陳拙兩秒。
然後他猛地轉身,把手裡的另一張報紙狠狠一扔,衝著周圍的那幫子男生喊了一嗓子:
“兄弟們!都停手!”
“聽拙哥的!全撕了重貼!把咱們攢的舊報紙,草稿紙,廢卷子都拿出來!”
“把窗戶全封死!一點光都不許透!”
“好嘞!”
一群正愁精力沒處發洩的男生瞬間興奮了起來。
“王浩!別睡了!把你那堆《漫畫大王》貢獻出來!”
“誰有寬膠帶?透明膠不管用!”
“我有!我這有封箱帶!”
教室瞬間就熱鬧了起來。
一場默契的“暴動”開始了。
原本亂鬧騰的教室,突然間有了共同的目標。
陳拙並沒有親自動手。
他有自知之明。
他那一米四二的身高,踩著桌子也夠嗆能貼到窗戶頂,而且論體能他也拼不過這幫正荷爾蒙旺盛的少年們。
他就站在過道抱著雙臂,像個冷靜的總工程師,指揮著人們完成自己的理想藍圖。
“劉飛,你去貼最上面的那排,膠帶橫著拉,別省。對,拉長點,兩頭粘在牆上。”
“那邊那個誰,報紙對摺一下。太薄了擋不住紫外線。”
“別留縫!那個角,再補一張!”
男生們此刻展現出了驚人的行動力。
這也就是男生這種生物的特性:
你讓他掃地倒垃圾,他能偷懶就偷懶,但你讓他爬上爬下,搞這種帶有破壞性和建設性的大工程,他比誰都積極。
他們把桌子拼在一起,搭成人梯。
叼著膠帶站窗戶邊的,給報紙刷唾沫或水的......
連班上的女生們都在幫忙。
李曉雅帶著幾個女生,迅速把全班的膠帶都收集起來,撕成一條一條的,貼在桌子邊上的,像傳遞彈藥一樣遞給男生們。
“給!這個長!”
“小心點別摔了!”
“這裡漏光!快補上!”
整個教室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施工現場。
原本還在抱怨著熱的要死的,昏昏欲睡的男生女生們,現在都忙得熱火朝天。
大家雖然不知道陳拙到底要幹嘛,不知道封死窗戶後會發生甚麼。
但這種“全班合謀·對抗惡劣環境”感覺。
太爽了。
這是一種集體的共謀,在這個循規蹈矩的學校裡,難得的撒野。
十分鐘後。
隨著劉飛把最後一張厚厚的《揚子晚報》狠狠地拍在了窗戶的正中央。
“啪!”
最後一絲光線被切斷。
整個教室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只有前後門的門縫,以及報紙邊緣偶爾透進來的幾縷微弱的光線,才能證明現在還是大白天。
除此之外,一片漆黑。
“臥槽,真黑啊。”
黑暗中,不知道誰感嘆了一句。
全班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大家都在喘著粗氣,那是剛剛乾活累的,也是興奮的。
這種大白天把教室變成黑夜的行為,讓他們感到一種莫名的刺激。
所有的燥熱感,似乎都在黑暗降臨的那一刻,都消失了。
“拙哥,然後呢?”
劉飛站在桌子上沒下來,他在黑暗中喊道。
“現在咱們幹啥?講鬼故事?還是睡覺?”
“下來吧。”
陳拙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好像都帶著一絲的迴音。
“都回座位上坐好,別說話。”
一陣稀里嘩啦的桌椅碰撞聲後。
大家都摸黑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幾十雙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看著陳拙的方向。
雖然他們看不見。
陳拙離開了自己的座位。
憑藉著自己的記憶和漏出來的一點點微光,走到了教室後排的正中央。
那裡是唯一一扇沒有完全封死的窗戶,只留了中間的一小塊空地,那是他特意交代的。
陳拙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圓規。
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
他摸索著,找到了那張報紙的中心位置。
深吸一口氣。
這不需要計算甚麼公式。
這需要的是手感,對光學的直覺。
孔太大,成像會變得模糊,像散光一樣。
孔太小,進光亮不足,畫面會太暗,看不清。
3毫米到5毫米左右,最佳。
陳拙捏著圓規的針腳,在那張厚厚的報紙上,輕輕地,果斷地紮了下去。
“噗”
一聲輕響。
報紙被刺穿了。
一道強光,瞬間穿透了那個小孔,刺破了教室中濃稠的黑暗。
像一把利劍,又像一臺放映機的鏡頭光柱,徑直射向了教室前方的白牆上。
下一秒。
原本只有白灰和水漬的牆壁上,突然出現了一幅畫。
一幅彩色的,動態的,清晰度驚人的畫。
那是窗外的世界。
但是,它是倒立的。
巨大的法國梧桐樹冠,像綠色的根鬚一樣垂在下方,每一片葉子的搖曳都清晰可見,甚至都能看清葉子上金色的陽光。
紅色的教學樓倒掛在天花板上,窗戶像是一排排整齊的小方塊。
藍色的天空鋪在地面上,幾朵白雲像是在腳下飄過。
最神奇的是操場。
那些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們,變成了只有手指頭大小的小人兒。
他們穿著紅白相間的校服,倒立著,頭朝下腳朝上,在牆壁的最頂端跑來跑去。
一顆橘紅色的籃球,倒著飛向天空,劃出一道拋物線,然後落入倒掛的籃筐中。
這是一場無聲的電影。
一部關於2001年秋天的,倒立的,彩色的膠片電影。
教室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呆呆的看著牆壁上的那個世界。
在這個沒有智慧手機,連投影儀,連彩色電視機都不算太普及的這個年代的小城市裡。
這種純粹由光學原理製造出的視覺奇觀,對於這群十二三歲的孩子們來說,無異於神蹟。
“臥槽......”
“天吶......”
“這......這是怎麼做到的?”
李曉雅捂著嘴,眼睛裡閃著光。
她看著牆上那個倒立的世界,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愛麗絲的兔子洞。
“好美啊......”
“看!那是二班的大胖!他剛投了個三不沾!哈哈哈哈哈!”
劉飛眼尖,指著牆上那個倒立的小胖子狂笑。
這一聲笑,打破了教室的沉寂。
教室裡瞬間炸了鍋。
大家興奮的指指點點,尋找著畫面裡的熟人,評論著那些倒立行走的老師。
“哎哎哎!看那個騎車的!是不是看門的李大爺?”
“那隻鳥!那隻鳥飛過去了!”
“快看,那個女生在倒立喝水!”
這種顛倒的,前所未有的視角帶給他們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新奇感。
他們藏在這個涼爽的,黑暗的盒子裡,像是一群上帝,俯瞰著那個燥熱的,忙碌的世界。
陳拙沒有參與討論。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進了自己的那張軟椅裡。
黑暗中,沒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很舒服。
刺眼的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漫反射光。
連空氣都彷彿隨著黑暗的降臨而冷卻下來。
他拿起桌上那瓶還沒喝完的AD鈣奶吸了一口。
嗯,還是涼的好喝。
“陳拙。”
旁邊的同桌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崇拜。
“這是甚麼原理啊?是你發明的嗎?”
“這是小孔成像。”
陳拙平靜的解釋道。
“兩千四百年前,墨子就發現過了。光沿著直線傳播,穿過小孔後,上面的光跑到了下面,下面的光跑到了上面,所以是倒立的。”
“哦......”
女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雖然聽起來很簡單,但是在她眼裡,能把這亂糟糟的教室變成電影院的陳拙。
簡直帥呆了!
她偷偷從課桌裡摸出一包剛拆封的薯片,塞進了陳拙的手裡。
“陳拙,吃這個,番茄味的,可好吃了”
陳拙接過薯片。
咔嚓。
脆脆的。
“吱呀~”
教室的前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道刺眼的光從走廊射了進來,把牆上的畫面沖淡了一半。
正在看電影的同學們被嚇了一跳,瞬間安靜了下來。
老趙夾著教案,站在門口,眉頭緊鎖,一臉怒氣。
他剛剛在走廊上就覺得不對勁,別的班都亮堂堂的,就一班黑燈瞎火的,跟個鬼屋似的。
“怎麼回事?!”
老趙的聲音很嚴厲,帶著班主任特有的威壓。
“誰把窗戶封上的?黑燈瞎火的要幹甚麼?!造反啊?”
“劉飛!是不是你帶的頭?!”
劉飛嚇得縮了縮脖子,剛想站起來頂缸。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
老趙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也看見了。
隨著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他看到了教室盡頭的那面牆上,正在上演著的無聲電影。
色彩鮮豔,畫面清晰。
甚至連操場邊那顆老槐樹上被風吹落的葉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老趙愣住了。
作為一名老師,他當然知道這是甚麼。
但他教了二十多年的書,從來沒見過哪個班的學生能把這個實驗做的這麼宏大,這麼......漂亮。
整個教室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暗箱。
五十多個學生,安安靜靜的坐在黑暗裡,看著物理學在牆上作畫。
沒有打鬧,沒有睡覺,大家都睜大了眼睛。
老趙站在門口,看著那幅倒立的畫,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原本到了嘴邊的呵斥,慢慢嚥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中間正在淡定吃著薯片的陳拙。
那個小孔,不用問,肯定是這小子的傑作。
又看了一眼全班那些有些興奮又有些忐忑的臉龐。
老趙嘆了口氣,把門輕輕關上了。
隨著門的關閉,走廊中湧進來的光消失了,牆上的畫面重新變得清晰銳利。
“行了。”
老趙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別玩太久,對眼睛不好。”
“既然都封上了,那就先這樣吧,省得你們嫌曬。”
“這節自習課,不想做作業的,就看看電影吧。但是有一點,不許大聲喧譁。”
“哇!!!”
全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謝謝趙老師!”
“老趙萬歲!”
老趙搖了搖頭,摸黑走到講臺上坐下。
他也抬起頭看著牆上的那個倒立世界。
還別說。
還挺好看的。
這幫兔崽子,還挺會享受的。
這一天下午。
市一中初一一班成為了全校最神秘,也最讓人羨慕的班級。
別的班都在毒辣的陽光下暴曬,拿書扇風,汗流浹背。
只有他們班。
躲在涼爽的黑暗中,一邊吃著零食,一邊看著那部名為《2001年的秋天》的膠片電影。
而這場電影的總導演。
此時正趴在桌子上,藉著微光繼續推導著他那尚未完成的數學公式。
只不過這一次。
他的桌角多了一大堆薯片,兩盒牛奶,還有一塊不知道誰偷偷塞過來的巧克力。
而在他的身後。
劉飛和那幫男生正在黑暗中小聲討論著剛從拙哥那裡問的光學原理。
李曉雅和那幫女生則在倒立的世界裡找尋著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