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3月。
驚蟄剛過,南方的清晨還透著一股子溼冷的寒氣。
天還沒亮透,街道上的路燈昏昏欲睡,偶爾傳來幾聲早起的環衛工掃地的沙沙聲。
“呼哧……呼哧……”
陳拙覺得自己的肺像是被人塞進了一把炭,每喘一口氣都辣嗓子。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運動校服,那是母親劉秀英特意給他買大了一號的,袖口挽了兩道,顯得整個人更瘦小了。
他的腳步很沉,像是拖著兩個鉛球。
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澀得生疼,但他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沒了。
“還有勁兒嗎?”
身邊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陳建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背心,脖子上搭著條毛巾,腳步輕快地跑在陳拙外側。
“沒……沒了……”陳拙喘著粗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沒了就咬牙頂著。”
陳建國放慢了步子,伸手在陳拙後背上輕輕推了一把,不輕不重,剛好給了他一點向前的慣性。
“這才哪到哪?剛過紅旗路口,離家還有一公里呢。”
陳拙抬頭看了一眼前面彷彿沒有盡頭的馬路。
晨霧裡,遠處的樓房影影綽綽。
對於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三公里真的太遠了。
如果換做別的孩子,這會兒估計早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潑打滾要抱抱了。
陳拙也想坐下。
但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父親。
陳建國跑得很穩,呼吸均勻,那張平時總帶著點機油黑印的臉上,此刻因為運動而泛著健康的紅光。
他時不時回頭看看後面的車,把陳拙嚴嚴實實地護在人行道內側。
“爸。”陳拙嚥了口唾沫,嗓子幹得冒煙,“我腿疼。”
“剛開始練都疼,跑開了就好了。”
陳建國沒有停下,反而故意往前快走了兩步。
“看見前面那個炸油條的攤子沒?就在那個電線杆底下。”
陳拙眯著眼看過去。
昏黃的燈光下,一口大油鍋正冒著熱氣,老闆正拿著長筷子在翻動金黃的油條,那股子特有的油香味順著風飄了過來。
“聞著沒?”陳建國回頭衝兒子嘿嘿一笑,“真香啊。”
陳拙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跑到那兒,咱爺倆一人一碗牛肉麵,加蛋,加肉。”
陳建國丟擲了誘餌。
“只有跑到那兒才能吃。跑不到,就回家喝稀飯。”
陳拙抿了抿嘴。
稀飯有甚麼好喝的,不頂餓,一泡尿就沒了。
他想吃肉。
這種最原始、最樸素的慾望,瞬間壓過了腿上的痠痛。
“跑!”
陳拙低吼了一聲,雖然聲音還是很稚嫩,但腳下的步子明顯邁得大了一點。
他不再去想甚麼距離,也不去想還要跑多久。
他的眼睛裡只有前面那個冒著熱氣的早點攤,只有那個穿著背心、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等他的父親。
一步,兩步。
父子倆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有時候交疊在一起,有時候又分開。
路過一個早起的熟人,是個遛鳥的大爺。
“喲,建國啊,帶兒子練著呢?”
“是啊大爺!這小子身子骨弱,帶他練練,笨鳥先飛嘛!”
陳建國中氣十足地應著,臉上帶著一股子自豪勁兒。
陳拙聽著這話,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笨鳥先飛。
挺好。
既然飛得慢,那就早點起。既然身子弱,那就多跑幾步。
反正有父親在前面領著,也不怕迷路。
終於。
那股油條和滷牛肉的香味越來越濃,濃得像是能把人從地上鉤起來。
“到了!”
陳建國一巴掌拍在陳拙肩膀上,“停!別猛停,走兩步,緩緩!”
陳拙大口喘著氣,雙手撐著膝蓋,感覺心臟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父子倆站在麵攤前,大口喘著氣,渾身冒著白煙,像是剛從蒸籠裡出來的兩個饅頭。
“老闆!兩碗牛肉麵!大碗的!”
陳建國豪氣干雲地拍出兩張皺巴巴的紙幣。
“這碗給孩子多加一份肉!再來倆滷蛋!”
“好嘞!建國哥又帶兒子鍛鍊啊!”老闆熟練地撈麵、燙菜、澆湯。
陳拙看著面前那碗熱氣騰騰、鋪滿了紅燒牛肉塊的麵條,突然覺得,剛才那三公里好像也沒那麼要命了。
“吃!”
陳建國把一雙筷子塞進他手裡,又把自己碗裡的幾塊肉夾給了他。
“多吃點,吃飽了才能長個兒。”
陳拙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肉,又抬頭看了看正大口吸溜麵條、滿頭大汗的父親。
晨光穿透薄霧,照在父子倆身上,暖洋洋的。
“爸。”
“嗯?”陳建國嘴裡塞滿面條,含混不清地應著。
“真香。”
“那必須的!快吃!”
這一天早上,七歲的陳拙吃光了一大碗牛肉麵,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