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在真正遇見許卿卿之前，他壓根不知道“興趣班”是啥玩意兒。
那三個字於他而言，只是字典裡一個模糊的詞條，遙遠、陌生、毫無實感。
後來，跟許卿卿東拉西扯聊多了，聽她嘰嘰喳喳講同學跳拉丁摔了個大屁墩還笑嘻嘻爬起來、講美術老師誇她塗鴉有想象力、講積木搭到第三層就嘩啦全塌了可她馬上又撿起來重新堆……
他才慢慢聽明白。
原來小孩還能因為純粹的喜歡，主動去學跳舞、去畫歪歪扭扭的畫、去搭搖搖晃晃的積木、去敲震耳欲聾的架子鼓……
不是為了考級證書，不是為了升學加分，不是為了父母臉上有光。
就圖個高興，就圖個心跳加速，就圖個滿心歡喜地撲向一件事，再一頭扎進去，不問結果，只享受過程。
他這才恍然意識到，許卿卿根本沒活成小時候的自己。
她沒被框進軌道，也沒被擰成別人想要的模樣。
她像一株野生的小樹，迎著自己的光，彎彎曲曲地長，卻始終生機勃勃，枝葉舒展。
接著一查，好傢伙。
這世上真有那麼多五花八門、琳琅滿目、叫人眼花繚亂的興趣班！
鋼琴課、街舞營、陶藝坊、科學實驗站、兒童戲劇社、攀巖體驗課、少兒程式設計啟蒙班……
密密麻麻鋪滿了手機螢幕，每一條簡介都寫著“激發潛能”“釋放天性”“快樂成長”，像一扇扇忽然推開的彩色窗，透進他從未見過的、明亮而自由的光。
而且，許卿卿先前隨口提過的那些興趣班和培訓機構，許晏辭還真都讓程助理挨個摸了底、踩了點、查了資料、問了人情。
倒不是信不過許卿卿本人。
她向來實誠、記性也好，說話從不摻水分。
主要是時間隔得太遠，少則三四年，多則五六年，機構或許還在原址掛著招牌，可當初教過她的老師，早就換了三茬、四茬，甚至有人早已轉行去做了親子博主或開了家小咖啡館。
有些老師眼下正蹲在老家縣城的小屋裡，埋頭啃著教師資格證的考試教材，連報名表剛交完不久。
有的老師前兩個月才跳槽到新機構，人事流程都還沒走完，壓根兒還沒進許卿卿當年念過的那家“森林音符啟蒙課”。
還有幾個，年紀比許卿卿還小一兩歲，大學剛畢業，簡歷都還在投遞階段，根本還沒正式入行、沒簽第一份教育類勞動合同呢。
程助理把所有資訊全都捋得清清楚楚。
誰帶過許卿卿、教了多久、帶的是哪個班型、教學風格如何、家長口碑怎樣，甚至私下有沒有建過學員群、群裡發過甚麼作業打卡截圖……
他一條一條核實、交叉比對、反覆電話確認，最終整理成一份帶顏色標註的Excel表格，欄位齊全、分類細緻、更新日期精確到小時，並妥妥當當地存進了許晏辭辦公電腦的專屬資料夾裡。
就等找個合適的機會，跟洛睿姣坐下來，一邊喝咖啡一邊細細盤一盤，哪幾家值得優先考察，哪幾家可以先劃掉，哪幾家最好拖到暑假再跟進……
這會兒洛睿姣只是隨口一提，話音還沒落穩，許晏辭便指尖輕敲鍵盤，瞬間點開工作郵箱，把那份沉甸甸的資料包連同摘要說明，一股腦兒發了過去。
洛睿姣剛低頭開啟手機，指尖劃開微信訊息，一眼瞥見附件標題，眼睛霎時亮了起來，像被陽光照透的玻璃糖紙，透出暖而脆的光。
各種名字稀奇古怪、童趣盎然的興趣班名稱，密密麻麻鋪滿螢幕。
“雲朵手作工坊”“火箭跳繩訓練營”“森林音符啟蒙課”“恐龍化石挖掘社”“銀河泡泡科學站”“橡皮泥星球實驗室”……
每個名字底下，還工工整整附著一行小字備註。
比如，“雲朵手作工坊”。
原為許卿卿幼兒園美術啟蒙老師李雯創辦，現獨立運營。
目前主教老師仍是李雯，但每許只排許二、許四下午兩節課。
已確認她下月起接受新學員預約，檔期開放至八月底。
另備註。
她上個月在朋友圈曬過許卿卿六歲時捏的歪嘴小兔子陶藝作品，配文是“十年老粉，從小捏到大”。
再比如，“火箭跳繩訓練營”。
原教練張磊，曾帶許卿卿拿過區少兒跳繩團體第三名。
現跳槽至市體校青訓部，暫不對外招生，但答應每月抽一天回老校區代兩節體驗課。
程助理連他上許曬的三次烘焙翻車照。
焦黑曲奇、塌陷戚風、裂紋蛋黃酥。
都默默截圖歸檔，並標了注。
“疑似壓力大，或有轉回培訓行業可能。”
洛睿姣盯著螢幕，嘴角越揚越高，最後實在沒忍住，“噗”一聲笑出聲來，肩膀微微抖動。
一個連戀愛物件都沒正經談過、社交軟體主頁常年空白、連生日紅包都習慣發“元”湊個吉利數的單身男青年，為這事居然幹得比婚戀顧問還細、比育兒博主還較真、比檔案管理員還較勁！
她心裡直嘀咕。
程助理怕不是把“伺候好許閻王 護住許卿卿成長每一步”，當成了人生終極KPI，寫進了季度述職報告，還加了紅色星標。
她一條一條耐心掃完，手指輕輕滑動螢幕，心裡差不多有了譜。
哪幾家課程邏輯清晰、師資穩定，適合打基礎。
哪幾家氛圍輕鬆、互動性強，適合作為試探性體驗。
哪幾家硬體老舊、課表混亂，得直接剔除備選名單……
但許卿卿不是她一個人的小朋友，更不是她單方面就能替孩子做決定的物件。
得跟許晏辭一起拍板定調，商量清楚優先順序，再約個許末，兩人一塊兒去現場轉轉、看看教室採光和安全設施，聽聽老師怎麼講示範課，最關鍵的是，蹲下來問問許卿卿本人。
“你最想推開哪扇門？”
話趕話說到這兒，她乾脆懶得另約時間、來回協調日程了。
直接戳開跟許晏辭的對話方塊，指尖利落地敲下一行字，帶著點俏皮又篤定的語氣，甩了一條訊息過去。
許晏辭秒回。
顯然，他早已將整套課外輔導機構的資料背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
哪家機構的課時安排最靈活、彈性最大，能隨家長需求隨時調整。
哪個老師的教學風格最細膩、最懂孩子的情緒變化，總能在崩潰前一秒及時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