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比腦子跑得快,唰一下就瞄過去了,連睫毛根部細微的顫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回過神來,血直往腦門衝,耳膜嗡嗡作響,額角隱約跳著一絲熱意。
他一愣,耳根脖子全紅透了,連脖頸下方一小片裸露的面板都染上淺緋,趕緊扭頭躲開,目光倉促投向窗外飛逝的街景,平時那副沉得住氣、穩如磐石的樣子,當場碎成渣,噼裡啪啦掉了一地。
洛睿姣直接笑出聲,清亮短促,尾音微揚,像一串銀鈴撞在玻璃上。
一隻披著羊皮的狐狸,非裝甚麼清心寡慾的出家人?
袈裟沒披上,佛珠還沒捻熱,倒先學會了眉頭緊鎖、欲言又止。
真介意她跟許易安來往,大大方方說句“我不樂意”,她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向來懂得分寸,也從不吝惜體貼。
該照顧他的心情,她絕不含糊,言語溫軟、進退有度,連眼神都肯為他多繞三分。
可一邊憋著火,一邊說話繞彎子、夾槍帶棒,字字藏鋒、句句設套,那就別怪她下手不留情。
扒光你最後一層遮羞布,撕開那層“從容不迫”的假面,看誰更坐不住!
誰先敗下陣來!
車廂裡溫度正好,恆溫二十三度,不冷不燥,空調出風口靜默無聲,只餘下彼此衣料摩擦的細微窸窣。
洛睿姣把毯子疊得整整齊齊,四角對齊,中線壓平,動作舒緩而精準,彷彿在完成一件微小卻鄭重的儀式。
兩條腿也收回來,腳尖併攏,膝頭輕貼,雙手交疊置於腿上,又變回那個文文靜靜、眉目低垂的樣子,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柔。
可還是抓人眼球,安靜得越徹底,存在感就越鋒利,像一泓無波的深水,底下暗流洶湧。
許晏辭迅速收拾好表情,眨眼之間便斂去所有狼狽,又擺出那副漫不經心的老樣子,單手插兜,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膝頭,嘴角甚至掛起一縷若有似無的淡笑。
只是先前那股子壓人的氣勢,早洩得乾乾淨淨,連餘味都尋不到半分,只剩空架子在風裡晃盪。
洛睿姣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深些,眼尾微彎,唇角微揚,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味。
這人啊,活像一隻剛打足氣、鼓脹飽滿、張牙舞爪準備竄上天的章魚氣球。
結果氣嘴鬆了,嗤的一聲輕響,還沒起飛,就軟塌塌癱在那兒了,八條觸手無力垂落,連最後一點倔強都在漏氣聲裡悄然癟了下去。
許晏辭久久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少女那張亮晶晶的笑臉,眼神微凝,呼吸都悄然放輕了幾分,忽然間,思緒毫無徵兆地飄遠了,彷彿被一陣無聲的風輕輕拽走。
眼底倏然一暗,像是有層薄薄的陰雲悄然掠過瞳孔深處。
眼前這張水靈靈、泛著健康光澤的小臉,竟在剎那間與多年前一張蠟黃瘦小、怯生生躲在門後偷看他的臉龐,在記憶裡無聲地重疊、交融。
那張臉帶著營養不良的蒼白,手指關節突出,連笑都不敢大聲,只敢用一雙溼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向他。
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尖銳地疼了一下,又快又沉,直抵胸腔最深處,幾乎讓他喉頭一緊,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洛睿姣一直留心著他細微的表情變化,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瞬間低落下去了,眉宇間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連指尖都微微僵了一瞬。
她立刻開口,聲音清亮柔和,語調輕快得像一枚小石子投入靜水,叮咚一聲,輕巧地帶走了車裡那點悄然瀰漫開來的滯澀感與沉默。
“兮寶的舞蹈課,你打算啥時候正式開課呀?”
許晏辭當初買課,本意其實很簡單。
就是想給倆人找個光明正大、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錯處的理由,能順理成章地湊在一塊兒,多說說話,多看看她,多待一會兒。
可既然已經掏了錢,簽了協議,付了定金,那就絕不能讓它變成一張廢紙。
他向來做事認真,尤其涉及孩子的事,更是一絲一毫都不含糊。
必須讓小姑娘實實在在地去上,真真切切地學,踏踏實實地跳。
而且,許卿卿上輩子就愛跳舞,踮腳旋轉時裙襬飛揚的樣子,像一朵迎著光自在盛開的小花。
她不止一次說過,跳舞時心裡是亮的,腳步是輕的,整個人都像在發光。
所以,洛睿姣由衷希望,女兒這份發自心底的喜歡,能一直熱乎著、鮮活著、永不冷卻,而不是被時間、被現實、被瑣碎磨成灰白。
畢竟,興趣班教的從來不只是跳舞的動作、節拍的精準、肢體的舒展。
它悄悄種下的,是那種“明明累得腿打顫,卻咬著牙還能再撐三十秒”的韌勁兒,是“跌倒了拍一拍膝蓋就爬起來繼續轉圈”的勇氣,是“我選的路,再難也要笑著跳完”的底氣。
未來的她和許晏辭,正是靠著這樣一點一滴的耐心與篤定,把許卿卿帶得特別踏實、特別有勁兒。
站得穩,走得直,笑得響,哭得痛快,活得有溫度,也有分量。
到了現在這會兒,雖說她倆帶娃經驗還沒那麼老道,偶爾還會手忙腳亂、查資料查到凌晨、為一個輔食搭配糾結半小時,但心裡都挺較真,暗暗憋著一股勁兒。
可不能比未來的自己差太多啊!
絕不能!
許晏辭望著她微微揚起的下巴和眼底閃爍的認真光亮,喉結輕動了一下,語氣平緩而誠懇,沒半分敷衍。
“你拿主意。”
他小時候,打一落地就被塞進一條筆直得近乎冷硬的軌道里,沒有岔路,不容偏移,更不準脫軌。
幾點起床、幾點練琴、幾點背譜、哪年考級、哪年參賽、哪年進附中……
所有時間節點、所有訓練內容,全都有人提前寫好日程表,字跡工整,條目清晰,像一份不容置疑的聖旨,攤在他尚且稚嫩的桌面上。
不光得學,還得學出個樣子來。
不光要達標,更要拔尖。
不光要熟練,還得有靈氣、有表現力、有讓人一眼難忘的天賦感。
至於喜不喜歡?
沒人問過,從沒問過,甚至沒人覺得這事兒值得被提出來討論。
好像喜歡是種奢侈的廢話,是種無用的情緒,是成功路上必須剔除的冗餘雜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