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爬過,足足有十七秒,二十三秒,三十一秒……
卻遲遲沒新訊息跳出來。
螢幕始終凝固在同一個畫面,連游標都不曾跳動一下。
她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是不是那行字根本就沒出現過?
許晏辭秒懂。
他指尖在螢幕上頓住,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抬,喉結輕滾,忽然低笑一聲,短促,無奈,又帶著點自嘲般的清醒。
這姑娘,又炸毛了。
趕緊補救。
【許卿卿這幾天老纏著爺爺奶奶問。“睿姣阿姨甚麼時候再來呀?”】
他刪掉了前面三個版本。
“別怕,有我在”“他們特別喜歡你”“上次見面誇你眼睛亮”,最終只留下這一句,乾乾淨淨,不帶任何引導,卻把最柔軟、最無可辯駁的伏筆輕輕推到她眼前。
洛睿姣抿了抿嘴,不接這個話茬。
嘴唇壓成一條極淡的直線,下唇內側被牙齒輕輕抵住,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她沒回表情,沒回嘆氣,更沒回那個可愛又狡猾的“呀”字,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屏息三秒,又重新拿起來。
直球出擊。
【二老……知道我和許易安已經分了嗎?】
每一個字都敲得緩慢而清晰,標點刻意保留,像在遞交一份正式宣告,又像在試探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疤。
許晏辭回得乾脆。
【知道。】
兩個字,乾淨利落,連個標點都不多加,像一把快刀,斬斷所有迂迴餘地。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他們壓根就沒信過你們能成。】
這次多了一個句號,穩穩落在末尾,不重,卻像一枚鉛墜,沉甸甸砸進她心裡,激起一圈無聲震盪。
這話太直,像拿小棍子捅她肺管子。
不是戳,是捅,精準、迅疾、毫不留情,直抵最敏感的褶皺。
她胸口一悶,呼吸滯了半拍,連帶著鼻尖都泛起一點酸脹。
洛睿姣耳朵尖發燙,心裡罵。
這人是不是屬喇叭的?
說話帶擴音器?
她盯著那行字,耳根紅得幾乎透明,連發絲都彷彿蒸騰起微熱的霧氣。
心底翻騰著無聲咆哮。
能不能把音量鍵調小點?
能不能給點緩衝墊?
能不能……
稍微、稍微體貼一點點?
當初她跟許易安關係坐實後,確實是先見了許家父母。
那場見面安排在春末,庭院裡海棠正盛,花瓣簌簌落在青石階上,她穿著素淨的米白裙子,坐在鋪著靛藍布墊的藤椅裡,手心全是汗,連茶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許父沉穩,許母溫和,兩人眼神裡雖有審視,卻也藏了三分真心的客氣與接納。
一是她老家遠,不方便讓他們跑一趟。
千里之外的西南小城,山路蜿蜒,火車要換三趟,高鐵尚未成線。
她不願讓兩位長輩舟車勞頓,更不願在那樣侷促的環境裡,讓他們的目光第一次落在自己身上。
不夠體面,也不夠從容。
二嘛……
她心裡也沒底,就像踩在薄薄的冰面上,每一步都得試探著落下,生怕腳下突然裂開一道深淵。
就想親自試試水溫,用指尖去觸碰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水面,感受溫度是暖是涼、是緩是急。
瞧瞧許家兩位長輩啥態度,是疏離客氣,還是勉強接納,抑或藏鋒於笑、暗中掂量。
要是冷臉、敷衍、挑三揀四,她轉身就能收心止損,絕不拖泥帶水,一個眼神不對,一句言辭生硬,一次有意無意的怠慢,都足以讓她果斷抽身,乾淨利落,不回頭,不猶豫,不自欺。
那何女士,乾脆就別見了,名字不必記,住址不必留,連微信好友申請都懶得點一下。
徹底劃清界限,不留一絲餘地。
當初倆人碰面,場面還挺端著的,客廳裡茶香嫋嫋,沙發擺得齊整,連燈光都調得恰到好處,像精心佈置過一場外交會見。
許爸爸說話和氣,語氣舒緩,語速平穩,句句帶著分寸感,笑容也始終掛在唇邊,既不過熱,也不顯冷。
董曼英呢?
沒笑臉,也不搭腔,全程像塊沒解凍的冰,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如尺,手指安靜擱在膝上,眼神清冷地落在虛空某處,彷彿在聽,又彷彿甚麼都沒入耳。
連睫毛都懶得眨一下。
許易安說。
“我媽平時就這副樣子。”
他語氣平淡,像是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天氣,沒有解釋,也沒有歉意。
她聽了,點頭認了,輕輕頷首,動作不大,卻很篤定,像蓋下一顆印鑑,把這句話穩穩接住、存檔。
不是她傻乎乎地啥都信,更不是被愛情衝昏頭腦,任由情緒牽著鼻子走。
而是答應跟許易安處之前,她早把許家底細翻了個遍。
尤其盯著他爸媽查,從工商檔案到媒體專訪,從舊年社交動態到朋友圈十年截圖,甚至託人打聽過他們家老宅物業的繳費記錄,事無鉅細,一樁不漏。
董曼英是個眼裡只有事業的女人,她的簡歷能摞成一本詞典。
哈佛MBA、投行VP、兩家上市公司獨立董事、三個行業峰會主講嘉賓。
可董家那邊呢?
重男輕女,硬得很。
兒子才是心尖肉,弟弟十八歲生日收到的是法拉利鑰匙,而她二十五歲拿下全球併購案慶功宴那天,家裡只發來一條群訊息。
“別太晚回家,明天你弟訂婚。”
她當年讀書挺拔尖的,拼了命往上走,結果董家壓根不放權,公司核心圈,連門都不讓她進,董事會永遠有她的席位,卻沒有她的表決權。
辦公室配得最敞亮,卻連一份財務簡報都等不到原件送達。
只能靠自己半夜爬系統、翻郵件、求老同事“無意間”漏一句風聲。
後來聯姻進了許家,沒有盛大婚禮,沒有轟動新聞,只有一紙婚書、兩桌家宴,和一段被各方預設的“戰略結盟”。
許爸爸本事平平,學歷普通,資歷尚淺,人脈單薄。
她咬牙扛起大梁,白天陪客戶應酬到凌晨兩點,夜裡整理併購方案至天光微亮,三年內跑遍七省十四市,硬是幫許父拿下三個地產專案主導權,也慢慢幫他站穩腳跟,也算混出了點名堂。
但許家那些老股東,始終防著她,飯局上敬酒繞開她,簽字時檔案不遞到她手邊,連內部通訊錄裡,她的職位後頭都悄悄加了括號備註。
“許董夫人(非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