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家長送孩子上興趣班時偶然結識，也不是排練廳裡點頭之交的師生情分？
而是從生命最初那一聲啼哭開始，就紮下了根？
那洛睿姣跟卿卿親媽，八成早就打過照面、說過話？
或許曾一同坐在醫院走廊長椅上等待產檢結果。
或許曾隔著新生兒保溫箱，目光交匯，點頭致意。
或許某天清晨，在小區門口買豆漿時，擦肩而過，彼此頷首一笑……
那些未曾聽聞的過往，此刻竟如潮水般無聲漫上心頭。
再想想卿卿提起洛老師時那亮晶晶的小眼神。
眼尾上揚，睫毛撲閃，小臉瞬間亮得像揣著一顆小太陽。
一說“洛老師”，小嘴立刻抿成彎彎的笑弧，連腳丫子都忍不住在地板上輕輕點拍。
那哪裡是普通小朋友對老師的好感？
分明是全身心的信賴、依賴，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暱與眷戀……
可不只是普通喜歡那麼簡單吧？
苗金鳳喉頭微動，嚥下一口乾澀的氣。
胸口撲通撲通直打鼓，像有人攥著一面小銅鑼，在她心房深處，一下，又一下，重重敲響。
心裡咯噔一下，彷彿有塊石頭猛地砸進胸腔裡，震得她呼吸都頓了頓。
我怕是摸到啥大線索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連指尖都有點發麻。
卿卿她媽問不得，那女人嘴巴比蚌殼還緊，硬撬都撬不開。
洛老師總能聊兩句吧？
至少人家是正經教書的，話裡話外應該透得出幾分實誠。
她心虛地瞄了眼門縫，目光快速掃過客廳與走廊的交界處，見許晏辭那臭小子正歪在沙發裡刷手機，耳機戴得嚴嚴實實，壓根沒往這邊瞅。
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彎下腰，輕輕攥住小孫女軟乎乎、熱乎乎的小手，掌心微微發暖，指腹還帶著點孩子特有的細嫩絨毛。
“告訴奶奶，你咋這麼稀罕洛老師呀？是她上課講得好？還是給你糖吃了？還是……”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她對你特別溫柔？”
“稀罕！奶奶也稀罕！”
卿卿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像撒了星星的黑葡萄，小嘴一咧，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粉紅牙齦，笑得毫無保留。
苗金鳳耳朵自動把這句脆生生的“也稀罕”，聽成了斬釘截鐵的“肯定會稀罕”，心裡頓時“咚”地一跳，像被誰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鼓面。
多虧了大孫子許易安和董曼英那點破事，洛睿姣在許家早不是陌生名字。
逢年過節親戚湊一塊兒閒磕牙，提起來總有人意味深長地眨眨眼，說一句“哎喲，那個姓洛的老師啊……”
只不過，聽見的全是風言風語，夾著醋意、揣測，還有半真半假的添油加醋。
正面的少得可憐，寥寥幾句，也像被水泡過似的，軟趴趴沒底氣。
可苗金鳳活這麼大歲數，早不吃“別人嚼舌根”那一套。
舌頭長在別人嘴裡，管不住。
但信不信，全在自己心裡，她自有分寸。
閒話聽聽就完，權當耳旁風，從不當真，更不接茬。
點頭是禮貌，追問是傻氣，傳話更是自找麻煩。
但這回不一樣。
卿卿親口說“稀罕”，聲音清亮，眼神清澈，沒一絲遲疑。
還一稀罕就是四年，從幼兒園小班起，到現在讀小學二年級，整整四個春夏秋冬，雷打不動，風雨無阻。
小孩兒心眼實，單純得像一汪清泉，誰真心對她好，她立馬就能感覺到。
那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敏銳，是幼小心靈對善意最直接的回應。
要是光靠哄、靠裝，騙得了幾天？
騙不了四年！
整整四年的朝夕相處，日復一日的耐心陪伴，風雨無阻的守候照料，豈是演戲能撐得住的？
能一直掏心掏肺對個奶娃娃好的人，心腸能壞到哪去？
那份溫柔不是浮於表面的敷衍，而是細水長流的牽掛，是不圖回報的付出，是真正把孩子當成了自己生命裡不可割捨的一部分。
再說，洛睿姣現在只是許易安的物件，並非已過門的兒媳婦，身份尚在未定之天，關係也還帶著幾分試探與觀望的意味。
苗金鳳對人家本人，本來真沒多大興趣。
既無偏見，也無期待，純粹是保持距離的冷靜旁觀。
倒不是不在乎孫子，恰恰相反，她比誰都心疼那個小傢伙。
而是他們家這攤子事兒，水太深，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是暗流洶湧、風波迭起。
要真想進門，要麼門當戶對，彼此家世清白、底蘊相當，大家都能挺直腰桿說話，不必仰人鼻息，也不用低聲下氣。
要麼本事過硬，自己立得住、扛得住事，既有獨當一面的能力，也有處變不驚的定力，更要有在複雜環境中站穩腳跟的韌勁。
連董曼英那關都過不去，娶回來也是天天受氣、憋屈成怨婦。
婆媳之間若失了基本的尊重與默契，日子只會越過越擰巴，越熬越苦澀。
豪門最不缺的就是苦瓜臉，整日愁眉不展、眼神黯淡，彷彿全世界都欠她一個解釋。
更煩那種進門就嘆氣、張嘴就訴苦的主兒，開口閉口全是委屈，話裡話外全是埋怨，一點小事便上綱上線，半分難處就要全家人圍著打轉。
所以董曼英各種攔著，不讓許易安把人往老宅帶。
擺臉色、設門檻、找藉口，樣樣都做足了功夫，只差明說“不合適”三個字。
苗金鳳以前也懶得見，既不主動打聽，也不過問近況，權當這事還沒真正擺上檯面，靜觀其變，冷眼旁觀。
可今天。
她心中莫名湧起一股強烈的好奇與期待，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牽引力悄然撥動了心絃。
她突然特別想親眼瞧瞧，這位傳說中才華橫溢、性情難測的洛老師，到底是個啥樣兒的人。
是溫潤如玉、舉止儒雅？
還是鋒芒畢露、不苟言笑？
又或者，根本不像學生們私下議論的那樣……
她甚至反覆摩挲著手中那張剛領到的課程表，指尖微微發燙，心跳也悄然加快了幾分。
等周小兮抱著那隻沉甸甸的小紫檀匣子，指尖還沾著匣蓋上微涼的雕花木紋餘溫，輕輕推開辦公室那扇半掩的磨砂玻璃門走出來時，周京辰早已把所有事兒都碼得齊齊整整、井井有條。
他不光把自己這兩天密不透風的檔期排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