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能護佑她一生順順利利、健健康康,平安長大成人。
苗金鳳見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串銀飾,小手都忍不住伸了過來,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歡喜,趕緊小心翼翼接過來,仔仔細細幫她戴好,動作輕柔得像捧著初生的嫩芽。
“咱們兮寶啊,一定得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長大,將來還要讀書、學本領、交朋友,天天都開開心心的。”
許卿卿微微低頭,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摸了摸腕上那隻小巧溫潤的小銀鎖,又用指尖撥了撥那顆叮噹響的小鈴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輕輕迴盪。
“媽媽也是這麼說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而篤定。
苗金鳳頓了一下,喉頭微動,目光溫柔又略帶遲疑地落在孩子臉上。
這是許卿卿頭一回主動提起媽媽,沒有被問起,也沒有迴避,而是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
她早先答應過不查小丫頭的來歷,連戶籍檔案都沒翻過一頁。
可此時此刻,話到嘴邊,還是沒忍住,聲音放得極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心疼。
“你媽媽……對你怎麼樣?”
“超級好!全世界最好!”
許卿卿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高高翹起,語氣又脆又甜,像剛剝開的糖紙裹著蜜汁,毫無遲疑、毫不含糊地脫口而出。
許卿卿用力點頭,一點不含糊。
她的小腦袋點得飛快,烏黑柔軟的額前碎髮隨之輕輕晃動,兩隻小手還下意識攥緊了衣角,彷彿生怕這句真心話不夠分量,非要配上全套肢體語言才顯得鄭重其事。
停了兩秒,又補上一句。
她微微偏了偏頭,眨了眨眼,像是突然想起一件特別重要、絕對不能漏掉的事,於是趕緊補上,聲音軟軟糯糯,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勁兒。
“奶奶也是全世界最好的奶奶!”
話音剛落,她還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手指,輕輕戳了戳苗金鳳的手背,像在蓋一個專屬印章,確認這份“全世界第一”的稱號已正式生效。
苗金鳳當場心化成一灘水。
她喉頭微微一熱,眼眶瞬間溫潤起來,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彷彿捧著甚麼易碎又滾燙的寶貝,連呼吸都放輕了半分,整個人被一股暖流從胸口緩緩漫開,直抵指尖。
這孩子身上那股子暖乎勁兒、妥帖勁兒,不是隨便湊合養出來的。
她待人接物時自然流露的體貼,說話時不經意帶出的分寸感,還有那雙眼睛裡始終澄澈明亮、不設防的光。
都不是一時興起的模仿,而是日復一日被溫柔託舉、被耐心澆灌,才長出來的枝葉與根脈。
苗金鳳忽然想起許晏辭小時候。
三歲前也愛笑愛鬧,爬高上低,誰見了都說“這小子靈透”。
那時他光著腳丫滿院子追蝴蝶,摔倒了也不哭,拍拍灰就爬起來繼續跑。
蹲在槐樹底下數螞蟻,能盯半個鐘頭不眨眼。
逢人就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顆的乳牙,鄰居家阿姨常捏著他肉嘟嘟的臉頰打趣。
“哎喲,這小子靈透得像個小燈籠!”
後來功課堆成山,規矩一條接一條,連說話都得字正腔圓,小臉上慢慢就沒了那種亮晶晶的神氣。
小學一年級起,書包越來越沉,鉛筆盒換成了皮質公文包樣式。
老師說“發言要先舉手”,家長說“坐要有坐相”。
背《三字經》必須咬字清晰,練毛筆字得懸腕、提鋒、收筆頓住……
久而久之,他學會了抿唇、垂眸、把疑問咽回喉嚨深處,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眼睛,漸漸沉澱為一片靜水深流。
她輕輕揉了揉許卿卿的頭髮。
動作極輕,指腹帶著暖意,順著孩子細軟微卷的髮絲緩緩摩挲,像拂過一叢初春新抽的柳芽,小心翼翼,又滿含眷戀。
“想媽媽不?”
苗金鳳聲音放得很柔,尾音微微上揚,像怕驚擾了甚麼,又像試探著推開一扇虛掩的門。
許卿卿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先是用力點了兩下頭,睫毛撲閃著,眼神真摯得讓人心顫。
可下一秒,小腦袋又緩緩左右輕晃,眉頭輕輕蹙起,像是在努力釐清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看到媽媽的時候,就不想了。看不見的時候……就想。”
她仰起臉,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清晰而柔軟,末尾拖著一點小小的、不易察覺的氣音,彷彿“想”字太重,得用省略號輕輕托住,才不至於墜進寂靜裡。
苗金鳳肚子裡攢了一籮筐問題,翻來覆去,像滾燙的豆子似的,在腦海裡來回顛簸、碰撞,始終繞著同一個念頭打轉。
卿卿的媽媽,還在不在?
她反覆咀嚼著這句話,舌尖發苦,喉頭髮緊,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可她終究甚麼也沒問出口。
話剛湧到唇邊,就猛地剎住。
心尖兒一顫,後背微微沁出一層細汗。
指尖悄悄掐進掌心,藉著那點微疼,硬生生把疑問按了回去。
一開口就差點踩雷。
那句話像根燒紅的針,懸在嘴邊,稍一觸碰,便會灼傷彼此。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連窗外飄來的風聲都顯得格外小心翼翼。
苗金鳳趕緊繞開“卿卿她媽”這茬,生怕一個不慎,又掀開不該掀的舊頁。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堆起溫軟又自然的笑容,語氣輕快得彷彿只是隨口閒聊。
“兮寶啊,你跟洛老師熟不熟?”
聲音放得又柔又軟,像裹著蜜糖的棉花,半點不敢露鋒。
許卿卿立馬伸出四根胖乎乎、肉嘟嘟的手指頭,小手舉得高高的,指尖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彩色蠟筆印,眼睛彎成兩枚亮閃閃的小月牙。
“熟!都四年啦!”
小奶音清脆響亮,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與依戀。
苗金鳳當場愣住。
眼皮倏地一跳,心跳“咚”地沉了一下,像是被誰攥住心口猛力一壓。
她下意識地抬手扶了扶耳後的碎髮,指節微微發僵。
這娃才四歲啊!
生日剛過完不久,連幼兒園小班都還沒升上去呢!
那豈不是。
卿卿剛落地,第一聲啼哭尚在產房迴盪,洛睿姣就已經守在她身邊了?
襁褓未暖,奶瓶未遞,搖籃尚未輕輕晃動,那人便已悄然立於側畔?
壓根不是後來學跳舞才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