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易安胸口猛地一墜,心臟彷彿被人迎面砸了一鐵錘,悶痛炸開,喉頭一緊,連吸氣都滯澀了半拍。
自從跟洛睿姣鬧掰,他就沒睡過整覺。
夜裡翻來覆去,數羊數到三千七百二十六隻,仍睜著眼看天花板滲出的水漬輪廓。
天光微亮便醒,盯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青灰色光線發呆,直到鬧鐘震耳欲聾。
這回下鄉住老鄉家,炕板硬得硌骨頭,每翻身一次,脊椎都像被粗糲砂紙磨著。
被子潮乎乎貼在身上,帶著陳年麥秸和陰雨天漚過的黴味。
屋裡一股子陳年黴味兒,混著灶膛餘煙與醃菜罈子的酸氣,在鼻腔裡沉甸甸地淤著。
他翻來覆去,哪兒都不對勁,壓根躺不踏實,閉眼是她的側臉,睜眼是牆上歪斜的年畫。
按老鄉講的規矩。
雞叫前就得爬起來進山,天黑前必須趕到歇腳地,把帳篷支稜起來,否則夜路難走,野獸出沒,露水重得能浸透鞋襪。
結果蔣明珠睡過了頭,洗漱化妝磨蹭半天,粉餅補了三次,口紅試了四支,髮圈換了兩副,鏡子照了又照。
日頭快升到頭頂了,才拎著綴著流蘇的帆布包,踩著小碎步晃出來,髮梢還滴著水珠,裙襬飄得像一面旗。
老鄉當場嘆氣,搖著頭,菸斗裡的火星明明滅滅。
“這會兒上山?半道都摸不到營地,太懸了山霧一起,連自己手指頭都看不見。”
偏巧第二天,雷雨預警的紅色警報訊號密密麻麻掛滿整個天空,烏雲沉得彷彿壓到了樹梢,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而凝滯的悶熱,連蟬鳴都啞了聲。
雨天鑽野林子?
那簡直就是在拿命打賭,拿性命跟老天爺擲骰子,輸贏全憑運氣,而運氣這種東西,向來最不講道理。
可蔣明珠卻笑嘻嘻地一擺手,眼角彎彎,嘴角上揚,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今晚吃甚麼。
“怕啥?你認路啊,我跟著你走,還能翻車?”
她說話時甚至輕輕晃了晃肩膀,彷彿此行不過是去隔壁街買杯奶茶般輕鬆隨意。
厲易安咬咬牙藥還在山上晾著,耽擱一天,整批藥材就全廢了。
耽誤不得,半分都拖不起。
他只得硬著頭皮,又轉身去找村裡那位常年守山的老鄉,軟磨硬泡、好話講盡,聲音低下去三分,態度放平七分,連水都沒喝一口,只盼對方鬆口。
老鄉皺著眉,手指用力敲著門檻,沉默半晌,終於拗不過,嘆了口氣,鬆口了。
“非去不可?那就抄小路近一半,省至少一個鐘頭。
快點趕,緊趕慢趕,天黑前興許還能摸到半山腰。”
但他話撂得很直,斬釘截鐵,沒留一點餘地。
“那條道窄、陡、滑,三樣全佔。底下全是鬆動的碎石頭,踩一腳就滾,蹬一下就崩。
沒走過山路的人,一腳踩空,人就沒了,連影子都撈不回來。”
他自己是老山客,走慣了風霜雨雪,攀過峭壁、蹚過溪澗,一雙腳底板比牛皮還厚,自然沒問題。
蔣明珠呢?
一年逛公園不超過兩次,連臺階高點都得扶著欄杆喘口氣,再緩三秒才敢邁下一步。
平時爬六層樓梯,都要中途停兩次,掏出小鏡子補個唇膏,再繼續往上挪。
可她卻毫不在意地伸手拍拍他肩膀,力道不大,卻透著一股篤定和信賴,語氣輕鬆得像約下午茶一般自然。
“有你在,我穩得很嘛。”
那聲音清亮乾淨,帶著點撒嬌般的信任,也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坦然。
他心一軟,喉結微動,嘴唇張了張,終究沒再說甚麼,只默默點了點頭,答應了。
真一進山,才發現比老鄉說的還糟石頭縫裡全是溼滑黏膩的青苔,泛著幽綠冷光。
腳下石頭松得像豆腐渣,一腳踏上去,“咯吱”輕響,隨即微微下陷,連風一吹都晃悠,彷彿整座山都在屏息等待某個錯誤的落腳點。
可箭已離弦,沒法回頭。退路早已被身後翻湧的烏雲吞沒。
只能繃緊全身每一寸肌肉,咬住後槽牙。
挪一步,喘三下,再挪一步,再喘三下,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混著雨水和泥漿流進衣領。
有段坡邪得很。表面看著結結實實,土色深褐、植被稀疏,像一塊曬乾的硬泥板。
可底下全是虛土,摻著腐葉和碎石,一腳重踩,立馬塌陷,毫無徵兆,也毫無迴旋餘地。
老鄉千叮萬囑,語速急促,神色肅穆。
“那段千萬別停!腳尖輕點地,步子勻著走,像貓一樣輕,像風一樣快,快過去!”
剛走到這兒,蔣明珠褲兜裡手機突然“嗡”地一聲震響,螢幕在昏暗天光下猝然亮起,刺眼得扎人眼睛。
厲易安嘴剛張開想喊。
“別接!先過這段再說!”
話音未落,人卻已經站定,低頭掏出手機,指尖熟練劃開接聽鍵,還笑著揚了揚下巴。“喂?嗯……我在山裡呢,對,就是現在……”
他腦子“嗡”一聲炸開,眼前霎時發黑,血液衝上太陽穴,突突直跳。
話還沒出口,“噗”地一響,悶鈍得令人心顫她腳下那層薄薄的浮土,竟像紙糊的一樣,瞬間塌陷。
身子猛地一歪,重心全失,整個人順著斜坡咕嚕咕嚕翻滾而下,衣角在風裡甩成一道模糊的灰影!
那溝深得瘮人,陡峭如刀劈斧削,一眼望不見底,只有嶙峋怪石在霧氣裡若隱若現。
少說四五十米,掉下去,神仙來了都救不回來,連回聲都來不及傳上來。
幸好老鄉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撲身滑下,不顧砂石刮臉、樹枝抽臂,硬是用左胳膊死死卡住她腰腹,右臂橫撐,將她整個人硬生生卡在半道一棵歪脖子老松的粗壯樹杈上。
人是拽住了,可腳踝當場扭得錯位。
骨頭“咔”地一響,皮肉迅速鼓脹起來,腫成饅頭大小,青紫交疊,一碰就鑽心地疼,連腳趾都動不了了。
最後只能原路折返,冒雨踉蹌下山。
連夜開車,輪子碾著泥水飛馳,車燈劈開濃重夜色,直奔BJ。
送醫院拍片子、打石膏、掛點滴,每一步都急得人額頭冒汗,掌心冰涼。
厲易安來回奔波,骨頭縫裡都透著痠疼,肩膀沉得像灌滿了鉛,後頸僵硬發麻,連眨一下眼睛都牽扯著太陽穴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