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卡座“吱呀”一聲,像是小凳子腿兒刮過水泥地面的鈍響,短促、清晰,帶著幾分稚氣未脫的毛躁。
緊接著,冒出一句奶聲奶氣、尾音還微微上揚的話。
“爸爸,要是大伯父在外面養的姐姐發燒啦,我告訴奶奶,讓奶奶叫大伯母去端水喂藥。
那大伯誇她賢惠,大伯母是不是該獎勵我一個奧特曼變身器?”
停頓兩秒,空氣凝滯了一瞬,吊燈微光落在桌角,映出半截晃動的影子。
一道低沉磁性的男聲慢悠悠接上,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嗯,該。”
洛睿姣沒繃住,“噗”一下笑出聲,笑意像漣漪般從眼底漾開,嘴角壓都壓不住。
她立馬轉頭看向隔壁那排卡座,目光穿過垂墜的絨布簾子縫隙,一眼便瞧見了簾後探出的半張圓潤小臉和一隻晃來晃去的小皮鞋。
這下全清楚了剛才那陣窸窸窣窣、若有似無的響動,壓根不是老鼠啃牆,也不是風掀窗簾,而是爺倆蹲在門口聽牆角,還默契十足、即興發揮,順手加戲演上了全套。
雖說被厲晏辭父女當場逮個正著,場面尷尬得腳趾瞬間摳穿地板、恨不得原地挖坑把自己埋進去。
可一聽見那聲乾脆利落、毫無遲疑的“對”,她心口那塊懸了太久的石頭“咚”一下就落了地,穩穩當當、再不晃盪。
嘴角忍不住往上揚,連耳尖都泛起一點薄薄的粉。
董曼英可沒這好心情,臉瞬間拉得比剛出爐的凍餃子皮還緊,眼角眉梢繃出冷硬的弧度。
哪兒冒出來的小丫頭?
嘴咋這麼碎?
句句戳肺管子,字字往心窩裡扎。
大人也不管管?
太沒譜了吧!
規矩呢?
體統呢?
一點分寸都沒有。
偷聽就算了,還你一句我一答,一唱一和,配合得跟說相聲似的,節奏拿捏得比專業捧哏還準。不過……
那男聲聽著怪耳熟,低沉、沉穩、略帶沙啞,像老唱片裡緩緩滑過的磁音。
就一個字,真沒法對上號。
可心裡頭像塞了只撲稜翅膀的鴿子,“撲通撲通”撞得慌,胸口悶得發緊。
她不動聲色,眼睫低垂一瞬,衝保鏢飛快眨了下左眼,動作極輕,幾乎沒人察覺。
保鏢立馬會意,腰背一挺,“蹭”一下蹽出去,步伐又急又穩,直奔隔壁卡座而去。
不到一分鐘,人就喘著粗氣、腳步踉蹌地回來了,臉色煞白如紙。
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細密的冷汗,連鬢角都溼了一片,嘴唇微微發乾,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明顯還在強行壓著驚慌。
湊到她耳邊,聲音抖得像篩糠一般,斷斷續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
“夫人……隔壁包廂……是厲總。”
董曼英猛地一愣,眉頭倏地擰緊,目光銳利地掃過去。
“哪個厲總?”
保鏢喉嚨乾澀,艱難地嚥了口乾唾沫,頭埋得更低了,幾乎快貼到胸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您二弟……厲晏辭。”
“嗡”的一聲彷彿有根燒紅的鐵針猛地扎進太陽穴,她腦子“轟”地一下徹底短路,眼前微眩,指尖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
今早才刷到那條熱搜厲晏辭剛把領養手續辦完,正式簽了法律檔案,領了個七歲的小姑娘,悄無聲息地住進了厲家老宅東苑。
老爺子和老太太當天下午就聯合發了鐵令。
不許問、不許傳、不許提,連家族群都禁了言,誰敢多說一個字,直接踢出宗族譜。
她正琢磨這事呢,人居然就在眼皮底下坐著隔著一道薄薄的包廂門,安靜得像團霧。
換作平時,她早端著杯熱茶晃過去轉一圈,斜倚在門框上。
仔仔細細打量這閨女眉眼像誰、鼻樑高不高、下巴線條夠不夠利落、底子是不是經得起雕琢。
可現在一聽“大伯父”“大伯母”,她太陽穴“突突”直跳,像被小錘子一下下鑿著,血壓“蹭”地飆上天靈蓋,耳膜嗡嗡作響,手背青筋都繃了起來。
一個小丫頭片子,乳臭未乾,還敢張嘴要玩具?
想讓她去伺候丈夫的情人?
她不扇她兩巴掌都算菩薩心腸,念著佛經積德,還敢擺譜?
董曼英氣得胸口發堵,一口氣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紅痕。
可就在這時,她突然又想起厲晏辭剛才那聲乾脆利落的“對”,八成也聽見了她當著洛睿姣的面,一字不落地提起許心瀾那檔子破事。
後脖子猛地一涼,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上來,汗毛一根根倒豎而起,像被冰水澆透了後頸。
一秒都不想多待。
她狠狠瞪了洛睿姣一眼,眼神直戳戳、毫不掩飾地寫著。
“這破地兒……是你挑的?”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
她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嗓音冷得像淬了霜。
“我話撂這兒了你回去想清楚,打趙秘書電話。”
洛睿姣靜靜看著她強撐體面、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迴響、轉身就走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勾,隨即從容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點兩下,撥號。
董曼英眼角餘光掃見那支已貼到耳朵邊的手機,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紋。
鈴響半聲,電話就被接起。
聽筒裡先鑽出厲易安的聲音略帶疲憊,卻在聽見來電顯示的剎那,一下子亮了起來,溫潤又親暱。
“冉冉,你主動打給我啦?”
話音還沒落,那邊又飄來蔣明珠軟綿綿、懶洋洋的一句,尾音拖得悠長。
“嫂子……是嫂子來電嗎?”
厲易安樂呵呵應道。
“嗯,沒錯。”
說完拔腿就往病房門口走,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清晰可聞,急促中透著雀躍。
洛睿姣眼皮都沒抬一下,嘴角一扯。
笑得像刀片刮過黑板,尖銳、冰冷、明晃晃地紮在董曼英臉上。“蔣明珠住院了?”
董曼英臉“唰”一下就沉了,整張臉繃得像塊鐵板,下頜線緊得發硬,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這丫頭竟當著她的面,甩出這話去問厲易安。
擺明是把她當成空氣,連一絲一毫的尊重都不願施捨。
電話那頭的厲易安卻完全沒品出來他壓根兒沒聽出她語氣裡裹著冰碴子,反而以為她是掛心兄弟、關心病情,心裡還美滋滋地泛起一股暖意。
哪知道話鋒一轉,竟是淬了毒的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