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面子往哪兒擱?
擱在地鐵玻璃門上,怕是一照就裂開三條縫!
電話那頭的厲晏辭聽著忙音,耳邊只剩下單調的“嘟嘟”聲,光是憑著多年默契,就能想象出洛睿姣此刻正扶著額頭、閉眼深呼吸。
而後翻著白眼長嘆一聲的樣子,差點笑出聲來,肩膀控制不住地一聳一聳,微微發顫。
厲卿卿跐溜一下躥上他大腿,小腿在半空晃來晃去,腳丫子一翹一翹,小手叉在圓鼓鼓的腰上,小眉頭擰成疙瘩,像兩枚對扣的小核桃。
“爸爸,明天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啊!表情管理要線上,語速要穩,笑容要溫柔,走路不能外八字咱可是去演‘靠譜爸爸’,不是演‘剛下班的外賣騎手’!”
厲晏辭揚揚眉,故意拖長調子。
“我憑啥非得使勁兒演?演好了沒獎金,演砸了還得寫檢討?”
“演到位了,外婆才信你靠得住嘛!女婿不就該讓丈母孃越瞅越滿意、越問越放心、越誇越起勁兒?她老人家心裡那桿秤,可比審計局的還準!”
小姑娘說完還衝他擠擠眼,右眼一眨,左眼一眯,嘴角狡黠上揚,那意思明擺著。
爸,我這是給你辦終身通行證呢!
還是VIP鑲金邊款的!
厲晏辭。“……”
洛睿姣手機突然“嗡”一聲震響,短促有力,像顆小石子砸在桌面上。
螢幕猝然亮起,跳出三個加粗黑體字。
派出所。
她接起來一聽,聽筒裡傳來警官沉穩清晰的通報聲,心口那塊懸了三天的石頭,“咚”地一聲,穩穩落了地心裡頓時踏實一大半,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警方查實了鐵證如山,鏈條完整,環環相扣,毫無疏漏。
他們順手傳了個行車記錄儀影片過來,檔案命名清晰。
“_晨6:42_青桐路23號老小區東門”。
畫面上,蔣明珠裹著米色風衣,衣襬隨風輕揚。
肩上挎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踩著平底小皮鞋,步態輕快又熟稔。
輕車熟路鑽進外婆住的老小區,穿過爬滿藤蔓的鐵藝拱門,直奔門衛室,跟看門的錢嬸搭上了話。
倆人一前一後,腳步一致,徑直走向車棚入口,身影隱入陰影。
攝像頭拍不到裡面,但音訊採集裝置全程清晰錄音電流聲微弱,人聲卻字字分明。
蔣明珠一邊遞東西,一邊壓著嗓子講那些汙七八糟的話。
語調低緩、刻意放柔,彷彿在聊天氣。
錢嬸當場點頭哈腰,指甲還沾著灰,一邊搓手一邊問。
“這話咋說出去,才像真事兒?是不是得帶點哭腔?要不要提一句‘孩子都嚇瘦了’?”
謠言從哪兒冒出來的,板上釘釘,人證物證齊全,時間地點人物動機俱全。
再追照片那檔子事發圖的人,確實是拍照的那位。
IP溯源、賬號註冊資訊、登入裝置指紋、轉賬流水……
全部交叉驗證無誤,嚴絲合縫。
但這人早已經跑出國定居去了,電話根本打不通。
微信更是被對方毫不留情地拉黑,連半點蛛絲馬跡都摸不著,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
眼下最關鍵的證據鏈嚴重缺失,既找不到他受蔣明珠指使拍攝影片的直接證據,也調取不到資金往來、聊天記錄等關鍵佐證。
因此警方暫時無法從“教唆傳播”角度立案,只能先咬住“網路造謠”這一事實不放,全力追責蔣明珠本人。
跨國取證的事兒,流程本就繁瑣冗長,手續複雜、環節繁多,層層審批,環環相扣。
而這種看似影響惡劣、實則標的額小、社會關注度有限的普通名譽侵權類案件,基層警力資源緊張,上級又難以優先督辦,警察同志縱有心推動。
也實在催不得、急不來,只能按部就班,慢慢走程式、等反饋。
所以從現行法律層面出發,頂多只能讓蔣明珠當眾登報賠禮道歉。
並處以小額行政罰款再嚴厲,也越不過《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二條那幾條邊界。
但道歉?
必須得有。
而且得是公開的、正式的、不留餘地的、無可辯駁的道歉。
不過,洛睿姣根本沒打算只收一張薄薄的道歉宣告紙、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她要的,遠不止這點體面。
換作從前,她早就拎著整理好的全部材料包括時間線梳理、通話錄音轉文字稿、朋友圈截圖、證人筆錄影印件……
一股腦衝進厲易安的辦公室,“啪”一下全摔在他鋥亮的紅木辦公桌上,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您自己好好看看,您這‘好兄弟’到底有多能耐。
背後捅起刀子來,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現在她不想讓他輕鬆過關。
不想讓他躲在“不知情”“未參與”的模糊地帶裡喘口氣,更不想給他留一絲一毫抽身脫責的退路。
她要讓厲易安和這位所謂的“鐵哥們”,徹徹底底、死死實實地捆在一根繩上,綁成一根扯不開、剪不斷、甩不掉的因果鏈。
誰也別想鬆手,誰也別想撇清,誰也別想置身事外。
這些料,她早已逐份掃描、多重備份、加密歸檔,牢牢鎖進保險櫃般的雲端硬碟與本地硬碟雙系統裡。
哪天用得著,哪天再親手掏出來不是為求速勝,而是為釘死結局。
剛掛掉警察打來的電話,廚房方向就傳來外婆接電話時略顯吃力卻格外清晰的聲音。
楊淑芬用的是那種帶大按鍵、喇叭外放的老年機,鈴聲又尖又響,震耳欲聾。
《好運來》那熟悉的旋律,正一遍又一遍地單曲迴圈著,整個屋子都在跟著節奏嗡嗡共振。
來電的是隔壁樓的劉婆子。
那邊嗓門敞亮洪亮,中氣十足,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揚眉吐氣、拍手稱快的勁兒。
“淑芬啊!我就信咱冉冉,乾乾淨淨的好姑娘。
咋可能被人潑髒水?這話說出來,我都替她臊得慌!”
楊淑芬一時愣住,握著老年機的手微微一頓。
隨即猛地想起這兩天家裡那些沸沸揚揚。
滿樓傳遍的流言蜚語說洛睿姣私生活混亂、攀高枝不成反被踢出局、連帶牽連全家丟臉……
句句扎心,字字帶刺。
洛睿姣當時只是輕輕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這事交給我。”
可一連住了兩天,老太太沒見她撥過一個維權電話,沒見她出門找過一個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