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子在這兒!就在第三格藍布袋裡!寶寶霜藏在粉色盒子裡!蓋子擰緊了,還貼了‘晨用’小標籤!防曬我裝進透明小袋啦,還繫了個蝴蝶結防漏!全都搞定!明早用完塞回包裡就行,連收納位我都畫好圖啦!”
洛睿姣忍不住笑出聲,眼角漾開細紋,聲音輕快又欣慰。
“咱兮寶真靠譜!比我家冰箱的保質期還準時!”
她本來還偷偷打鼓怕厲晏辭臨時起意,讓她臨時照看孩子。
雖然提前發了備貨清單,可萬一小丫頭忘帶牙刷、漏裝溼巾、少塞一瓶驅蚊液,真出點岔子,她可兜不住,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所以才特意開影片,想悄悄瞄一眼實況。
不是檢查,更不是監督,純粹是想確認那點微弱的、自己都羞於承認的忐忑能不能安心交託。
結果一看壓根不用操心。
連最細的環節,都被照顧到了。
那種踏實感,不是靠別人替她扛,而是源於孩子自己穩穩撐起的小小世界。
她和厲卿卿聊著,楊淑芬就坐旁邊,踮著腳、抻著脖子湊近螢幕看,眼鏡滑到鼻尖也不扶,只顧盯著小丫頭靈巧的手指和清晰的表述,看得目不轉睛。
看完直拍大腿,手掌落下時發出清脆聲響。
“哎喲,這孩子,教得太明白了!連牙刷放哪格、毛巾掛哪鉤,都能說得明明白白,半點不迷糊!”
楊淑芬心裡門兒清。
厲卿卿是家裡捧著哄著長大的,但一點不黏糊,也不鬧脾氣。
被愛填滿的人,才最有力量去獨立。
被尊重對待的孩子,才最懂得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
愛笑,嘴巴甜,知道啥話該說、啥事該做。
大人講道理的時候,她會歪著小腦袋認真聽,眼睛一眨不眨,小手還時不時託著腮幫子,一副十足的思索模樣。
哪怕聽不懂,也會點點頭,輕輕“嗯”一聲,表示自己正在用心接收。
偶爾有點小情緒?
也不是那種叉腰跺腳、漲紅了臉、扯著嗓子喊“我就要!不給我就哭”的路數。
她頂多撅一下嘴,把小辮子往後一甩,然後背過身去,悄悄摸摸口袋裡的糖紙,等情緒稍微平復了,才慢悠悠轉回來。
而是先慢悠悠把事兒掰開,一字一頓地問。
“為啥得選這個呀?”
“那樣做是不是會弄丟小熊?”
“小熊今天睡醒沒?它會不會想我?”
問題一個接一個,又軟又韌,像藤蔓似的纏著大人的思路,非要理出個清晰答案才肯罷休。
要是她自己想法站得住腳,經得起推敲,她就抿著嘴。
眼睛亮晶晶的,抱著小熊坐得筆直,態度堅定卻不說硬話。
“那……我還是想試試。”
要是大人說得在理,邏輯通順、語氣溫和,她立刻鬆開攥著衣角的小手,仰起臉,眼睛彎成月牙兒,脆生生地應。
“哦~懂啦!那就聽你們的!”
說完還會踮起腳尖,湊近一點,再補上一句。
“謝謝你們告訴我呀~”
老話講,“三歲看老”。
說的就是人打小有沒有根兒,能不能站得穩、走得正。
這“根兒”,不是天生就紮在土裡的,而是一點點由信任澆灌、由尊重培厚、由耐心守護長出來的。
它看不見、摸不著,卻真真切切撐得住孩子一生的脊樑。
何婉筠在旁邊聽著,想起洛睿姣小時候的樣子,胸口突然像被誰輕輕按了一下,悶悶的,像壓了一小團還沒散開的棉絮,呼吸都微微滯了一拍。
要是當年她硬氣點,沒被婆家那幫人扯著胳膊拽來拽去,沒在眾目睽睽下被幾句“懂事點”“別傷和氣”逼得低頭退讓。
要是丈夫走後,她能把那筆撫卹金攥緊些,沒被幾句“嫂子信我們”“存咱家更穩妥”的好話哄得全交出去,沒讓那些錢悄無聲息地流進別人賬本里。
要是她沒累到連咳嗽都要捂嘴、說話都喘不上氣,手指關節發僵、眼皮總是浮腫,還能多抱抱女兒、多陪她拼一會兒積木,哪怕只是坐在地板上,看她歪著頭琢磨哪塊該放哪兒……
洛睿姣是不是也能像厲卿卿這樣,眼裡亮堂堂的,像盛著兩汪春水。
心裡有譜,做事不慌、遇事不怵。
不擰巴,不縮頭,敢開口問“為甚麼”,也敢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
厲卿卿聽見楊淑芬的聲音,立馬咧開嘴,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門牙,脆生生喊。
“楊奶奶好!”
又轉過頭,軟乎乎補一句。
“麻煩您幫我跟何奶奶問個好呀~”
一邊說,一邊還踮起腳尖,小手乖巧地搭在楊淑芬手腕上,指尖輕輕點了點。
楊淑芬笑得眼尾皺紋都擠成花,眼角沁出一點細潤的光。
一個勁拍腿,聲音又高又亮。
“哎喲喂,這娃的心啊,泡在蜂蜜罐里長大的吧!甜得人骨頭縫都發酥!”
洛睿姣見東西全備齊了,剛抬手想揮揮說“拜拜”。
指尖剛揚起來,嘴角還掛著未落的笑意。
厲卿卿“啪”地一扭手錶鏡頭動作乾脆利落,帶著點小得意。
直接懟到了旁邊的厲晏辭臉上!
鏡頭框住他微怔的眉眼,鼻尖幾乎要碰到錶帶邊緣。
洛睿姣毫無防備,一下子撞進他眼睛裡。
那目光沉靜、溫潤,又猝不及防地撞進來,像一束斜陽突然穿過雲隙,直直照進她心底最安靜的角落。
腦子當場“嗡”一聲,像被按了暫停鍵窗外鳥叫停了,風聲遠了,連自己心跳的節奏都忽然變得模糊而沉重。
就聽小姑娘奶聲奶氣、字正腔圓地宣佈。
“爸爸明天也要一起去哦!”
尾音輕快上揚,像一顆小鈴鐺晃盪著,清清楚楚砸在空氣裡。
洛睿姣耳朵裡“轟”地炸開,彷彿有煙花在耳道深處噼啪迸裂。
整個人像被塞進一團溫吞的棉花裡,軟綿綿、沉甸甸,連指尖都失了知覺。
可下一秒,又猛地彈出來,脊背倏然繃直,臉頰滾燙,連耳垂都染上一層薄薄的緋色。
厲卿卿不是頭一回幹這事上次也是這麼冷不丁地、毫無預兆地,一把拽住爹的手腕,把他硬生生拉進手機鏡頭裡。
動作乾脆利落,半點不含糊,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留。
但這回,厲晏辭沒愣神,也沒像上次那樣本能地側身、抬手擋鏡頭。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目光沉穩地落在洛睿姣臉上,唇角還輕輕往上提了提,幅度極小,卻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