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起臉，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這時，一直揹著手站在窗邊的厲老爺子緩緩轉過身。
他踱到床前，目光先掃過兒子，又落在孫女身上，停了幾秒。
“卿卿嚇壞了，得好好靜養。老宅環境敞亮、人少，最適合養身子。從今天起，你就跟爺爺回老宅住一陣子。”
厲晏辭臉上的笑一下子凍住了。
“爸，她是我的女兒。我養她，沒問題。老宅，就不必了。”
厲老爺子鼻子裡重重一哼。
“照看個孩子，都能讓人半道劫走？差點頭都找不回來？！你那會兒人跑哪兒去了？”
他越說越氣，手直抖。
“要不是你扔下卿卿去接那個鬼電話，她能……”
“打住！”
厲晏辭嗓門一壓，往前半步，擋在床沿與老爺子之間。
他心裡早翻來覆去悔了八百遍，可這不代表誰都能揪著傷口使勁扒拉。
屋裡頓時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許卿卿坐在床邊，兩隻小手把床單揪出好幾道皺褶。
厲晏辭閉了閉眼，再睜眼時語氣沉穩了些。
“那回是失策！我認！怪我！我確實沒安排好監護細節。這個責任，我全擔。”
“正因這樣，我才更得把她拴在眼皮底下，誰也別想從我手裡把人帶走。她剛出院，免疫力弱，情緒也容易波動，需要最熟悉、最可靠的人時刻守著。我不可能再讓她離開我的視線範圍，一步都不行。”
他目光一轉，落到父親身後一直沒吭聲的蘇婉清身上。
“回老宅？免談。我怕某些人‘太上心’，哄著哄著，把我閨女哄得連親爹是誰都忘了！”
這話一出口，老爺子當場炸了。
“你胡說八道！”
他氣得肩膀直晃，抬手就扇了過來。
“厲晏辭！你摸摸自己胸口！你蘇阿姨這些天端水喂藥、陪睡講故事，哪樣沒做到位？！你倒好，公司裡泡著，回家當甩手掌櫃，現在倒有臉甩臉子？！”
厲晏辭偏著頭，左臉上火辣辣地腫起五根指印。
他不想吵了，吵了也沒用。
索性彎腰，一把把許卿卿摟進懷裡。
“我閨女，我自己帶。不麻煩外人。”
……
黑色邁巴赫悄無聲息滑向別墅。
許卿卿依在他胸口，小身子軟軟的。
“爸爸，你臉還疼不疼？”
厲晏辭心頭一熱，這才發覺女兒一直在偷偷記掛他。
他輕輕搖頭。
“早不疼了。”
“那你為甚麼不讓我跟爺爺住呀？”
許卿卿歪著頭，睫毛撲閃撲閃。
“蘇奶奶可溫柔啦，還給我剝橘子呢。”
一聽蘇婉清三個字，厲晏辭嘴角立刻繃緊了。
他頓了幾秒，才輕嘆一口氣。
“卿卿啊，你現在還不懂有些事。”
“我都三歲半啦！”
許卿卿坐直了一點，一本正經。
“而且我的大腦執行速度超快，所有資料都能秒解。昨天護士阿姨測我反應時間，只用了零點三秒。”
厲晏辭只好換個說法。
“你還記得昨天林阿姨來病房看你嗎？”
許卿卿點點頭。
“林阿姨好心給你送了一大堆滋補東西，就算那燕窩不太對勁，蘇奶奶也不該當著你的面劈頭蓋臉訓她。你林阿姨回家後，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許卿卿聽爸爸這麼說，差點翻白眼。
她剛想開口，厲晏辭已經又自顧自接上了。
“八成是蘇奶奶惦記著把我娶進她家親戚裡頭去，所以見不得林阿姨好，硬要攪黃你和林阿姨之間的感情。”
“哎喲。”
許卿卿一個沒憋住，直接笑出聲。
厲晏辭一臉懵。
“你樂甚麼？”
“爸，您可太逗了。”
她把小手從腿上拿開，臉頰還鼓著笑。
“蘇奶奶頭髮都白一半了，哪還有心思給人張羅相親？再說了……”
她收起笑，小臉一正，眼睛直直望著厲晏辭。
“林阿姨送來的那罐燕窩裡，摻了讓我起疹子、喘不上氣的成分。蘇奶奶是怕我出事，才急得跳腳的。”
厲晏辭頓時啞火。
這事他壓根兒沒聽說。
“可……可林阿姨她也不知道你碰不得這個啊……”
他下意識替人圓場，話還沒落音，許卿卿的小手“啪”一下捂住他嘴。
“爸，打住。再講我就扭頭就走，誰叫我都不理。”
厲晏辭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像被輕輕戳了一下。
最近光顧著忙工作，老放任她在手機上刷來刷去。
結果孩子說話反倒更接地氣了。
說白了，是他陪得少了。
車廂裡又靜下來。
隔了好一陣，厲晏辭忽然想到甚麼，輕聲問。
“今晚咱父女倆下館子，吃頓好的，就當慶祝你病好出院，行不？”
“成！”
許卿卿拍手答應。
天天喝補品，她舌頭都快忘了鹹淡是甚麼味兒了。
晚上七點整，厲晏辭牽著穿得漂漂亮亮的許卿卿，進了市中心那家西餐廳。
侍者領他們走到包廂門口。
厲晏辭剛推開那扇門，許卿卿臉上的雀躍“咔”一下凍住了。
屋裡，沈睿姣已經坐著等了。
聽見動靜，她立刻抬頭，嘴角一揚。
“晏辭，卿卿，你們來啦！”
許卿卿心裡“叮咚”一聲，警報拉滿！
這女人怎麼陰魂不散地蹲這兒了？
她把小臉一偏，直勾勾瞅著厲晏辭。
厲晏辭立馬清了清嗓子。
“你跟林阿姨之間啊，有點小疙瘩，爸爸想著，好歹是一家人，今兒一塊吃頓飯，圖個和氣，行不行？”
許卿卿小嘴一抿，明顯不想搭理。
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還能把筷子一撂，扭頭就走不成？
林芷茹就像壓根沒看見她那副彆扭樣，順手從邊上的椅子上拎起一個扎著蝴蝶結的方盒子，外加一隻胖墩墩的毛絨熊。
“卿卿快瞧！這是阿姨給你備的出院禮，咱們家小寶貝平安回家，必須熱熱鬧鬧慶賀一下呀！”
“喏，卡地亞剛上架的特別款手鍊，阿姨託了好多人才搶到手，你戴上試試，保準襯你手腕！”
許卿卿掃了一眼那條金光亂跳的手鍊，鼻尖幾不可見地皺了皺。
在她眼裡，這玩意兒又晃眼又累贅，戴上純屬佔地方。
林芷茹還不罷休，把那隻大熊往高處一舉。
“再看看這個！巨無霸泰迪熊！軟乎乎、暖烘烘，摟著睡覺都能做美夢！”
許卿卿盯著那隻熊，整張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可她心裡轉得飛快。
要當場搖頭說不要？
爸爸肯定覺得她沒教養、不懂事。
那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