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過的所有學生中，從未有人用“底層計算模組”這樣的術語來形容常規演算步驟。
他開始意識到，眼前這個孩子可能不屬於傳統教育體系能夠容納的範疇。
他剛想開口追問，許卿卿卻搶先行動了。
她麻利地從自己揹著的小書包裡抽出一張摺好的圖紙，在李昱面前攤開。
正是那艘星海護衛艦的設計草圖。
圖紙鋪在桌面上，邊緣微微卷起，紙張略顯陳舊。
每一個構件都被精確標註，複雜的結構層層巢狀。
“老師單位。”
“按照你目前掌握的知識體系，造出這樣一艘可以穿越維度的飛行器，需要哪些基礎條件？”
李昱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他仔細看了看，指著幾處連線點和能量流向的標註。
“這些地方受力太集中，現在材料扛不住。這條能量通路設計不合理，傳輸效率低，損耗會非常大。”
他的手指劃過三條並行的能量導管。
指出其中一段彎曲角度過小，容易造成內部壓力堆積。
又提到支撐架的分佈密度不足。
難以應對高維空間躍遷時的應力衝擊。
“另外，你說的這種驅動原理，在現有物理框架下根本走不通。”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我們目前對空間摺疊的理解還停留在理論階段，更不用說實現穩定躍遷通道所需的負能量場和奇點控制技術。”
如果深入分析，這張圖很多支撐結構其實缺乏實際依據，近乎幻想。
許卿卿靜靜地聽著，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來。
她懂了。
這位李昱單位，知識比普通人多些。
可思維還困在當下的認知牢籠裡，壓根看不到圖紙背後隱藏的技術維度。
“哦。”
她輕聲應了一句，臉上寫滿失望。
既然幫不上忙，繼續聊也沒意義。
她一言不發把圖紙疊好，塞進包裡。
收好後，她拉上揹包拉鍊，確保檔案不會再露出來。
然後從椅子上跳下來，表情認真地說了句：“資訊交換結束。”
說完轉身就往門口走。
眼看許卿卿臉色一沉，收東西要走人，靳明熠趕緊一個箭步衝上前攔住她。
他繞過桌子，幾步跨到門邊，張開雙臂擋住去路。
“卿卿，你可是答應過要跟我一起參加比賽的！”
許卿卿抱著胳膊站著，仰頭瞪著他。
“你說要幫我，得先看有沒有這個本事。可剛才試了試，你依賴的那套東西太老舊，根本處理不了我的需求。條件不存在了，約定當然不算數。”
李昱站在旁邊，聽這聲音軟乎乎的，講的話卻一環扣一環。
她年紀小，表達方式也帶著稚氣，但思考深度遠超同齡人。
他扶了扶眼鏡，語氣不緊不慢。“許卿卿同學啊，你的思路確實……
挺特別。不過再厲害的想法，也得有地基才能蓋樓。科學這棟大樓，是靠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的。你現在掌握的知識體系還不夠完整，跳過基礎直接挑戰高階內容，容易在關鍵節點上出錯。每一個公式、每一條定理，都有它存在的必要性和驗證過程。”
“你現在可能覺得這些題太小兒科，可後面那些複雜的知識，全是從這些基礎長出來的。比如力學分析，最初就是從幾個簡單的受力圖開始的。電磁場理論，也是建立在最基本的電荷與電流認知上的。沒有紮實的根基，再巧妙的設計也只能停留在紙面上。”
“而且我答應你，一定盡全力給你找對口的專家，對接有用的資源。學校雖然條件有限，但我可以聯絡校外的合作單位。有些科研機構常年做船舶動力系統研究，也有團隊專注小型艦艇自動化控制。只要你願意沉下心來打好基礎，後續的對接我會親自跟進。”
靳明熠也連忙搭腔。
“對呀卿卿，李老師人脈可廣了！認識不少研究所的老前輩呢！前年他幫高三一個學長推薦到海洋工程實驗室，後來那學長還參與了無人艇測試專案。總比你自己瞎摸強吧？至少有人指路，不會走太多彎路。”
一個講理，一個畫餅。
許卿卿腦袋轉得飛快。
自己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想找齊造護衛艦的資料和門路，簡直像在沙灘上撿針眼那麼難。
現在有個現成的訊息通，放著不用豈不是傻？
李老師至少知道該問誰，也知道哪些渠道可信。
比起自己耗費幾個月去碰壁，不如先借力試試看。
她掂量了一下利弊，終於勉強點了下頭。
“行吧，先看著辦。要是發現這條路走不通，我會直接撤出合作。”
李昱悄悄舒了口氣，開始給倆娃上課。
結果才講了不到五分鐘，許卿卿就抬起頭打斷他，提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解法路徑。
那種思路跳過了常規的位移公式推導。
直接用加速度積分反推初速度條件。
很快他就發現，教許卿卿簡直是教學生以來最怪的一次經歷。
她的思維方式不像普通學生那樣按部就班。
而是習慣性地逆向切入問題核心。
他剛講個開頭，人家已經明白結尾。
還能反過來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角度清奇得讓人措手不及。
你來我往之間，竟然也覺得自己學到了新東西。
至於旁邊的靳明熠，這會兒才算真正體會到甚麼叫“被甩開一大截”。
他一向是別人嘴裡的神童，學啥都比別人快半拍。
但現在看著許卿卿學那些他得啃半天的內容，居然跟喝水一樣順溜。
還能跟老師掰扯原理，心裡頭第一次冒出一股說不出的壓力。
難道……是我的腦子真不如人？
課上完沒多久，周蘭準時出現接人。
見靳明熠和許卿卿一塊走出來，臉上立馬笑開了花。
她拎著保溫袋，一邊打招呼一邊往車邊走。
“卿卿也一起呀？阿姨請你們吃大餐去！”
她說著就把車門拉開，示意兩人上車。
這段時間她看得出來，這孩子雖然不愛說話，但做事認真。
許卿卿沒躲，安安靜靜地跟著上了車。
坐在後排，周蘭怕她悶，順手把平板遞過去。
“無聊就看看動畫片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