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頭野豬拖回合作社,整個營地都沸騰了。
第二天一早,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張家屯和周邊的幾個屯子。人們紛紛湧到合作社的院子裡,看那些堆成小山的野豬肉,嘖嘖稱奇,眼睛裡滿是羨慕。
“我的老天爺!五頭野豬!這是咋打的?”
“張炮手就是張炮手,出手就不一般!”
“這下合作社可發了,這得賣多少錢啊!”
張學峰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圍觀的人群,心裡卻異常平靜。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收穫,還在後面。
處理野豬是個大工程。五頭野豬,加起來足有一千多斤,光是剝皮分解就得忙活一整天。張學峰把隊員們分成幾組,一組負責剝皮,一組負責分解,一組負責醃製,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栓子被分配在剝皮組。他拿著鋒利的獵刀,小心翼翼地割著皮子與肉之間的筋膜,儘量不讓皮子破損。這是他從孟老爺子給的秘方里學到的——一張完整的皮子,比破了的皮子能多賣好幾塊錢。所以他格外認真,每一刀都下得極輕。
孫福貴在旁邊看著,不時指點幾句:“栓子,手再穩一點,刀往裡斜,對,就這樣。”
栓子點了點頭,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漸漸地,一張完整的野豬皮被他剝了下來,幾乎沒有一點破損。
“好小子!”孫福貴讚道,“這手藝,快趕上老師傅了!”
栓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裡卻美滋滋的。
剝下來的皮子被小心地捲起來,放在一邊,等著以後鞣製。分解下來的肉被分成幾大類——前腿肉、後腿肉、裡脊肉、五花肉、排骨,分別堆放。這些肉,一部分要留著給合作社的隊員們改善生活,一部分要分給屯裡的孤寡老人和困難戶,還有一部分要賣掉,換成錢充實合作社的賬目。
醃製肉的工作由女人們負責。徐愛芸帶著幾個婦女,在院子裡支起幾口大缸,把切成條的肉用鹽、花椒、辣椒等調料反覆揉搓,然後一層層碼進缸裡。這是東北農村最常見的醃肉方法,醃好的肉能放一整個冬天,想吃的時候隨時拿出來燉。
雨涵也跑來幫忙,學著孃的樣子,笨拙地揉著肉條,弄得滿手都是油。安仔在一旁看著,也想伸手,被徐愛芸一把攔住:“你個小不點,別搗亂。”安仔嘟著嘴,一臉不高興,惹得大家一陣笑。
忙活了一整天,到傍晚時分,所有的野豬都處理完畢。院子裡擺滿了裝肉的麻袋和裝皮子的捲筒,空氣中瀰漫著肉香和鹽的味道。
晚上,張學峰召集所有隊員,在食堂裡開了一個會。炕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茶水和炒好的瓜子,隊員們圍坐在一起,臉上都帶著期待的神色。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要分一下這次獵獲的收成。”張學峰開門見山,目光掃過眾人,“五頭野豬,總共一千一百二十三斤肉。按現在的市價,野豬肉八毛錢一斤,光肉就能賣八百九十八塊錢。加上五張皮子,每張按三十塊錢算,又是一百五十塊。還有那些內臟、骨頭、豬油,加起來也能賣個幾十塊。總數,大概在一千一百塊左右。”
這個數字一出,屋裡頓時響起一陣吸氣聲。一千一百塊!這在八十年代初,可是一筆鉅款。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也就幾百塊錢。
“當然,這些錢不能全分。”張學峰繼續說道,“按照合作社的規矩,百分之四十留作公共積累,用於合作社的日常開銷和發展。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按勞分配給參與這次狩獵的隊員。”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翻開:“這次參加狩獵的,一共八個人。孫福貴、周建軍、陳石頭、李衛東、栓子,還有三個新隊員。我作為隊長,拿一份,但不參與分配,我的那份也歸入公共積累。”
“峰哥,這不行!”陳石頭第一個跳起來,“你出的力最大,憑啥不分?”
“就是,峰哥,你要是不分,俺們也不分了!”孫福貴也急了。
張學峰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聽我說。我不缺錢,合作社的公共積累,也是大家的錢。我那份,就當是給合作社的額外投入。你們別爭了,就這麼定了。”
幾個人還想說甚麼,但看到張學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把話嚥了回去。
接下來是分配。按照貢獻大小,孫福貴、周建軍、陳石頭、李衛東各拿了一份,栓子因為是第一次參加大規模圍獵,拿了一份小一點的,但也有一百多塊錢。三個新隊員每人拿了五六十塊,一個個激動得手都在抖。
“栓子,這是你的。”張學峰把一沓鈔票遞給栓子,“一百二十五塊。好好拿著,別丟了。”
栓子接過那沓鈔票,手都在發抖。一百二十五塊!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以前流浪的時候,一塊錢都能讓他高興半天。現在,他一下子有了一百多塊!
“峰叔……這……這太多了……”栓子不知道該說甚麼。
“不多。”張學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你應得的。好好攢著,以後娶媳婦用。”
栓子臉一紅,低下頭,把那沓鈔票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口袋裡。他知道,這些錢,是峰叔帶著他掙的,是他自己的本事換來的。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個靠人施捨的孤兒了。
其他幾個人也都拿到了錢,一個個眉開眼笑。孫福貴拿著那沓鈔票,翻來覆去地數了好幾遍,笑得合不攏嘴:“峰哥,跟著你幹,真是對了!這要是擱以前,俺自己單打獨鬥,一年也攢不下這麼多錢!”
周建軍也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感激。
陳石頭雖然沒分到錢(他主動提出不要,說自己就是想跟著峰哥過過癮),但看著兄弟們高興,他也跟著樂呵。
三個新隊員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一個勁地感謝峰哥,感謝合作社,就差沒跪下磕頭了。
分配結束,眾人散去。栓子揣著那一百多塊錢,踩著月光往家走。一路上,他把手揣在口袋裡,緊緊地攥著那沓鈔票,生怕它飛了。心裡卻在盤算著——這些錢,要給峰叔家添點甚麼?要給娘(徐愛芸)買點啥?要給雨涵妹妹和安仔弟弟買點啥?
回到家,徐愛芸還沒睡,正在燈下納鞋底。看到栓子回來,她抬起頭,笑道:“回來了?分到錢了?”
栓子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沓鈔票,雙手捧著遞給徐愛芸:“娘,這錢給您。”
徐愛芸愣住了,看著那一沓鈔票,眼眶瞬間就紅了。她知道,這孩子是真心的,真心把自己當娘,真心把這家當家。
“栓子,這錢你自己留著。”徐愛芸把他的手推回去,“這是你掙的,你自己攢著,以後用。”
“娘,俺用不著。”栓子固執地舉著手,“俺吃穿都是您給的,要錢幹啥?這錢您拿著,給俺妹俺弟買點好吃的,買件新衣裳。”
徐愛芸看著他,那倔強的眼神,像極了當年的張學峰。她嘆了口氣,接過那沓鈔票,從中抽出一張十塊的,遞給栓子:“這十塊錢你留著,當零花。剩下的娘給你存著,等你長大了用。”
栓子還想推辭,但看到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把那張十塊錢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夜深了,栓子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望著黑漆漆的天棚,回想著這一天發生的事。從獵殺野豬,到分配收成,再到把錢交給娘……每一件事,都像做夢一樣。
他想起以前流浪的日子,想起那些在火車站乞討的夜晚,想起那些被人驅趕、被人嘲笑的時光。那時候,他做夢都不敢想,會有今天這樣的日子——有爹有娘,有家有業,還能靠自己的本事掙錢。
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滑過臉頰,滴在枕頭上。但那是幸福的眼淚。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皚皚白雪上。遠處,興安嶺巍峨連綿,沉默地注視著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故事。新的生活,新的希望,都在等著這個曾經的流浪兒,如今的張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