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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官方約談,敲山震虎

碼頭衝突後的第三天,白沙港上空陰雲密佈,氣壓低沉,彷彿預示著風暴將至。港口區看似平靜,但細察之下,卻能感受到一種異樣的緊繃感。

“興安運輸”的臨時辦公室——位於倉庫區一角的那個破舊紅磚房外,兩個新招募的年輕船員裝作整理漁網,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倉庫裡,孫福貴和周建軍正帶著七八個精壯小夥子,練習如何使用魚叉、長棍進行簡單的格鬥和配合。木棍撞擊的“啪啪”聲和低沉的呼喝聲在空曠的倉庫內迴響。

栓子一大早便帶著幾個幫手,將昨天收購的一船鮮魚順利出貨,雖然按父親吩咐加了價,但因為“興安”的魚新鮮、秤足、給現錢的名聲已經悄悄傳開,幾個相熟的魚販都很痛快地接手了。回款迅速,資金流轉順暢,這讓公司的賬面看起來頗為健康。

張學峰坐在臨時用木板釘成的“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王海峰昨晚帶回來的一份港口勢力關係草圖,還有一張寫著幾個名字和數字的紙條——那是老陳頭透過一個遠房表親的鄰居的連襟,花了兩包好煙打聽來的、關於羅老歪手下幾個小頭目的喜好和最近動向。

他正用鉛筆在地圖上勾畫著,分析可能的威脅和機會,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社長!”一個負責外圍望風的年輕船員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碼頭管理處來人了!還有……好像有穿制服的!”

話音未落,門外已經傳來一個略顯官腔的聲音:“張老闆在嗎?”

張學峰眼神微凝,合上面前的圖紙,起身迎了出去。

門口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穿著灰色中山裝、梳著分頭、戴著眼鏡的中年幹部,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他身後左側,是一個穿著老舊民警制服、臉色嚴肅的年輕人,正是上次碼頭衝突時在場、後來被張學峰隱約認出的那個港口派出所普通民警。右側,則是一個點頭哈腰、臉上堆滿討好笑容的碼頭管理處小辦事員。

“我就是張學峰。幾位是?”張學峰神色平靜,側身讓開門口,“請裡面坐,地方簡陋,見笑了。”

中年幹部打量了一下簡陋的倉庫內部,目光在正在訓練的孫福貴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臉上笑容不變:“張老闆客氣了。我是白沙港區管委會經濟發展科的副科長,我姓趙,趙衛國。這位是港口派出所的民警小王同志。這位是碼頭管理處的老劉。”

“原來是趙科長、王同志、劉同志,失敬失敬。”張學峰引著三人在幾張破舊的板凳上坐下,對栓子使了個眼色,“栓子,去泡茶。”

沒有好茶葉,只有最便宜的茉莉花茶碎末,但總算是杯熱水。

趙科長接過粗瓷茶杯,象徵性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張老闆,我們今天來呢,主要是代表管委會,對你們‘興安運輸貿易公司’的成立和運營,表示一下關心,也想聽聽你們下一步的打算。畢竟,你們是新落戶咱們港區的企業嘛,管委會還是很重視的。”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張學峰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關心是假,敲打和試探是真。

“感謝領導關心。”張學峰不卑不亢,“我們公司剛起步,一切都在摸索中。目前的業務主要是海上短途運輸和漁貨收購貿易,誠信經營,合法納稅,也想為咱們港區的經濟發展盡一份力。”

“嗯,有這種想法很好。”趙科長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啊,張老闆,咱們白沙港呢,雖然地方不大,但情況比較複雜。海上運輸、漁貨貿易這些行當,都涉及到碼頭管理、海上安全、市場秩序等多方面的問題。要想長久、穩定地做下去,光有熱情和資金是不夠的,還得懂規矩,守規矩。”

他刻意加重了“規矩”兩個字,目光若有若無地瞟了張學峰一眼。

旁邊的民警小王適時開口,語氣生硬:“張老闆,我們接到群眾反映,說前兩天晚上,在你們公司裝卸點附近,有人聚眾鬧事,還有人聽到槍響?有沒有這回事?”

終於來了。張學峰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委屈:“王同志,您說的是前天晚上吧?是有這麼回事!我們公司剛收的一船魚,被一夥不明身份的人強行扣押,還打傷了我們三名員工!我趕到的時候,他們正要砸船搶貨,情急之下,我們一個船員為了保護公司財產,確實對天鳴槍示警了。當時在場的很多漁民工人都可以作證!我們才是受害者啊!”

他頓了頓,看向趙科長,語氣轉為誠懇:“趙科長,王同志,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就想本本分分做點小生意。可這港口治安……實在讓人擔憂啊。光天化日之下,就有人敢強搶貨物,毆打商戶,這……這讓外來投資者怎麼安心?”

這一番話,既解釋了槍聲來源(自衛示警),又把皮球踢了回去——治安不好,是你們管理部門的問題。

趙科長臉上笑容淡了些,扶了扶眼鏡:“張老闆,治安問題我們當然會重視。不過,我們瞭解到的情況,似乎有些出入。那夥人……好像也不是完全‘不明身份’。聽說,是港區一些從事碼頭服務行業的‘相關人員’,因為你們公司沒有按照港區的‘慣例’辦理相關手續、繳納相關費用,產生了一些誤會?”

“誤會?”張學峰聲音提高了一點,“趙科長,打人扣船,張口就要三百塊‘平安錢’,這還是誤會?這是甚麼‘慣例’?咱們國家有法律規定這種‘慣例’嗎?如果有,我張學峰二話不說,照章辦事!如果沒有,那這就是敲詐勒索,是違法犯罪!我相信管委會和派出所,一定會為我們這些合法經營的商戶主持公道!”

他這話說得義正辭嚴,直接把“慣例”定性為違法,將了趙科長一軍。

趙科長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他今天來,本意是受人之託(羅老歪透過關係遞了話),想敲打一下這個不懂“規矩”的東北佬,讓他識相點,該交的錢交,該拜的碼頭拜,別把事情鬧大。沒想到對方這麼硬氣,不僅不接茬,反而倒打一耙,把問題上升到“違法犯罪”和“投資環境”的高度。

民警小王也皺起了眉頭。他其實對羅老歪那幫人也沒甚麼好感,但上面有交代,他只能按指示辦事。張學峰的話,讓他一時不知如何介面。

那個碼頭管理處的老劉見氣氛僵住,連忙打圓場:“哎,張老闆,別激動,別激動。趙科長和王同志也是關心咱們港區的和諧穩定嘛。可能是溝通上有點問題。這樣,關於碼頭裝卸、停泊這些手續和費用呢,我們管理處有明文規定,回頭我拿給您看看,該辦的咱們正規辦,該交的咱們按標準交,這不就結了?和氣生財嘛!”

他這話看似在調解,實則是在給雙方臺階下,暗示張學峰:別扯那些沒用的,該交的“管理費”還是得交,不過可以走“正規”渠道和“標準”。

張學峰心中明鏡似的。他知道,今天這關必須過,但也不能完全服軟。他緩和了一下語氣:“劉同志說的是。該辦的手續,該交的合法稅費,我們公司一分不會少。只要是政府明文規定的,我們堅決執行。我們‘興安公司’,就是要做遵紀守法的模範企業。”

他特意強調了“政府明文規定”和“合法稅費”,潛臺詞就是:不合法的“慣例”和“保護費”,免談。

趙科長聽出了他的意思,知道今天想讓他服軟認“規矩”是不可能了。他心中暗惱這個東北佬的不識抬舉,但也有些忌憚對方的強硬和似乎有所依仗的態度(能弄到槍,還敢開槍,顯然不是普通商人)。

“張老闆有這樣的覺悟,很好。”趙科長站起身,重新戴上公式化的笑容,“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希望‘興安公司’在咱們白沙港,能夠依法經營,健康發展。如果遇到甚麼困難,可以隨時向管委會反映。當然,也要注意處理好和港區其他從業者的關係,共同維護好港區的經營秩序和穩定大局。”

最後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敲山震虎”——提醒張學峰,港區不止他一家,要注意“關係”,維護“大局”,否則……

“謝謝趙科長的提醒,我們一定注意。”張學峰也站起身,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我送送幾位。”

送走趙科長一行,倉庫裡的氣氛並沒有輕鬆下來。孫福貴等人圍了過來,臉上都帶著怒氣。

“媽的,明顯是羅老歪那王八蛋搞的鬼!”孫福貴罵道,“甚麼狗屁科長,就是來給那地頭蛇撐腰的!”

“還有那個小警察,裝模作樣!”周建軍甕聲甕氣。

張學峰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陷入沉思。官方的“約談”,雖然沒能讓他屈服,但傳遞出的訊號非常明確:羅老歪在港口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已經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官方態度。而海閻王那邊,恐怕也不會閒著。

“官方這條路,被堵了一部分。”張學峰緩緩開口,“那個趙科長,顯然是被羅老歪餵飽了。派出所那邊,估計也有他的人。以後咱們在辦手續、安全檢查、甚至稅務上,都可能遇到麻煩。”

“那怎麼辦?”栓子急切地問。

“兩條腿走路。”張學峰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明面上,咱們繼續按‘正規企業’的路子走。該辦的手續,該交的稅,一分不少,甚至要主動、積極。賬目要做得清清楚楚,讓人挑不出毛病。特別是跟那位老主任和李副所長,要保持好關係,該走動走動,該孝敬孝敬。他們是本地有威望的人,也是咱們目前能倚靠的‘保護傘’,雖然不大,但關鍵時刻或許有用。”

“暗地裡,”他聲音壓低,“加快咱們自己的準備。富貴,建軍,訓練不能停,還要加強。不僅要練打架,還要練怎麼應對盤查,怎麼藏東西,怎麼傳遞訊息。王老大,陳老大,你們那邊的資訊蒐集要加快,特別是羅老歪手下那些人的弱點,他生意的漏洞,還有他跟哪些官員來往密切,最好能抓到點實在的把柄。”

“另外,”他看向栓子,“從今天起,咱們的生意策略要調整。漁貨收購,價格可以再提高一點,但要嚴格控制數量,只收那些絕對可靠、跟咱們一條心的漁民的貨。運輸業務,暫時只接那些路途短、風險小、付款爽快的單子。咱們要收縮一下,穩住陣腳,積累實力,同時……示弱。”

“示弱?”眾人不解。

“對,示弱。”張學峰冷笑,“讓羅老歪和海閻王覺得,咱們被官方敲打之後,害怕了,縮起來了。這樣,他們才會放鬆警惕,才會更容易露出破綻。而咱們,就在暗處,抓緊時間壯大自己,同時……尋找一擊致命的機會!”

接下來的幾天,“興安公司”果然變得異常“低調”和“規矩”。

張學峰親自帶著栓子,跑遍了港口管委會、工商所、稅務所、派出所,把所有能辦的手續都補辦齊全,該交的費用一分不差。見了誰都客客氣氣,遞煙倒茶,一副遵紀守法好商人的模樣。

公司的船隻減少了出海頻率,收購漁貨也變得挑剔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大張旗鼓。訓練也轉入了更隱蔽的倉庫深處,時間也改在了後半夜。

這種“龜縮”的姿態,很快被羅老歪和海閻王的眼線報了上去。

羅老歪的據點,一個位於港口繁華地帶、表面是茶樓實則是地下賭檔的二樓包廂裡。

羅老歪五十來歲,乾瘦精悍,一雙眼睛總是眯著,像條老狐狸。他聽著手下“師爺”的彙報,嗤笑一聲:“我還以為是個甚麼過江猛龍,原來也是個銀樣鑞槍頭。被趙科長敲打兩句,就嚇得縮卵了。看來,也就是個有點蠻力的土包子,不足為慮。”

“師爺”諂媚道:“羅爺說的是。不過,他手裡那兩條槍,還有那幫東北佬,看著挺狠……”

“狠?”羅老歪不屑,“再狠,還能狠過官府?在這白沙港,是龍得給我盤著,是虎得給我臥著!他想做生意,可以,但得按我的規矩來!上次沒拿到‘平安錢’,這次,得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去,跟碼頭那邊打個招呼,以後‘興安’的船靠泊、裝卸,費用加倍!拖他幾天,看他急不急!”

“是,羅爺!”

與此同時,鬼牙礁深處,海閻王閻彪的老巢——一個利用天然巖洞改造、易守難攻的匪窟裡。

臉上帶著一道新鮮刀疤(烏賊灣被突襲時留下的)、眼神更加陰鷙的閻彪,也得到了訊息。

“縮起來了?”閻彪摸著臉頰的傷疤,眼中兇光閃爍,“殺了老子那麼多兄弟,搶了老子那麼多東西,以為縮起來就完了?做夢!”

他看向手下:“‘黑鯊’那邊怎麼說?羅老歪甚麼態度?”

一個手下回道:“黑鯊哥說,羅老歪好像也沒太把那東北佬放在眼裡,正在用碼頭上的手段卡他。黑鯊哥問,咱們要不要趁機……”

“不急。”閻彪打斷他,儘管心中恨意滔天,但他能縱橫海上多年,靠的不僅是兇狠,還有謹慎,“那小子有點邪門,烏賊灣的事情沒那麼簡單。羅老歪那個老狐狸想拿咱們當槍使,讓咱們先去硬碰硬?哼,他想得美!”

他踱了幾步,命令道:“讓‘黑鯊’繼續盯著,摸清那小子每天的動向,特別是他身邊的人。羅老歪那邊,讓他先玩著。等那小子被羅老歪逼得走投無路,或者等老子摸清他的底細和依仗……再動手不遲!到時候,連他帶羅老歪,一起收拾!這白沙港,只能有一個閻王!”

官方約談,敲山震虎。

看似是張學峰迫於壓力選擇了退讓和隱忍,實則是他以退為進,主動收縮陣線,積蓄力量,麻痺對手。他深知,在白沙港這個錯綜複雜的棋盤上,官方態度曖昧,地頭蛇環伺,海匪虎視眈眈,僅憑一時的血氣之勇是走不遠的。他需要時間,需要情報,更需要一個能將所有對手一擊斃命的機會。

表面的風平浪靜之下,暗流更加洶湧。張學峰如同潛伏在礁石陰影下的巨鯊,收斂了利齒,卻睜大了冰冷的眼睛,靜靜地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而這一刻,或許並不會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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