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內熱烈的氣氛如同被冰水澆過,瞬間降至冰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學峰身上,原本的醉意和歡騰被緊張與憤怒取代。
張學峰緩緩放下酒杯,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那雙眼睛裡的溫度彷彿驟然降到了冰點以下。他站起身,動作沉穩,甚至順手整理了一下剛才因敬酒而微微敞開的衣領。
“富貴,建軍,拿上咱們該拿的東西。”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栓子,你留下,陪好老主任和各位領導。”
孫福貴和周建軍二話不說,立刻離席。片刻後返回,兩人手裡各多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形狀分明,正是那兩杆單管獵槍。他們將槍斜挎在肩後,又檢查了一下別在腰間的砍刀。動作熟練,眼神冷硬。
王海峰和老陳頭也站起身,臉上帶著擔憂和憤怒:“社長,我們跟你去!”
“不用。”張學峰擺擺手,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港口“關係戶”——老主任眉頭緊鎖,派出所副所長眼神閃爍,其他幾位也是神色各異。“各位領導,不好意思,公司剛開業,就有人上門‘道賀’。我去去就回,你們繼續喝著。”
說罷,他率先朝倉庫門口走去。孫福貴和周建軍一左一右,緊隨其後。三人身影在門口稍作停頓,便消失在夜色中。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鐘,隨即嗡的一聲炸開了鍋。新招募的年輕船員們又驚又怒,紛紛想要跟出去,被王海峰和老陳頭攔住。老主任嘆了口氣,對那位派出所副所長低聲道:“李所長,你看這……剛開業就鬧事,不太平啊。”
李副所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含糊道:“年輕人火氣旺,難免的。只要別鬧出大事……咱們喝酒,喝酒。”話雖如此,他的眼神卻不時瞟向門口,顯然也在關注事態發展。
碼頭區,“興安運輸”的臨時裝卸點。
這裡原本是一個廢棄的小棧橋,被張學峰租下,簡單平整後用作漁船靠泊和貨物臨時堆放。此時,棧橋旁停著一艘屬於“興安”的中型機帆船,船上是下午剛從幾戶相熟漁民手裡收購的一整船新鮮海魚,原本準備明早發往附近縣城的市場。
但現在,棧橋和漁船周圍,卻被二十幾個手持棍棒、鐵鏈、甚至有兩三人拿著土製砍刀的壯漢圍住了。為首的兩人,一個滿臉橫肉,敞著懷,露出胸口一片青黑色的紋身,正是海閻王留在白沙港的心腹頭目之一,綽號“黑鯊”。另一個則是個三角眼、留著兩撇鼠須的瘦高個,是港口另一股勢力、專門壟斷碼頭裝卸和“保護費”生意的“地頭蛇”羅老歪的手下,人稱“師爺”。
棧橋邊上,“興安”公司留守的兩個年輕船員已經被打倒在地,鼻青臉腫,其中一個額頭還在流血。負責這次收貨的、王海峰的一個遠房侄子,被黑鯊用腳踩在胸口,動彈不得,臉上滿是痛苦和恐懼。
“媽的,甚麼狗屁‘興安’,聽都沒聽過!”黑鯊一隻腳碾著地上的人,唾沫橫飛,“在老子的地盤收魚,問過老子了嗎?交‘碼頭費’了嗎?”
那“師爺”則皮笑肉不笑地補充:“羅爺說了,白沙港的規矩,凡是新來的,都得先拜碼頭,交足‘平安錢’,才能做生意。你們這不懂規矩,可是要吃虧的。”
顯然,這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下馬威。海閻王的人想報復,而羅老歪的人則想趁機敲打新人,分一杯羹。兩股勢力看似聯手,實則各懷鬼胎。
周圍已經聚集了一些看熱鬧的漁民和碼頭工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但沒人敢上前。
“誰不懂規矩?”
一個平靜得有些冰冷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
圍觀的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通道。張學峰帶著孫福貴和周建軍,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三人身上還帶著宴會的酒氣,但眼神清明銳利,尤其是孫福貴和周建軍肩上斜挎的油布包,形狀明顯,讓周圍的氣氛瞬間更加緊繃。
黑鯊和那“師爺”同時看向來人。黑鯊眼中閃過兇光,他在港口橫行慣了,除了海閻王和少數幾個大佬,誰都不放在眼裡。“你就是那個姓張的東北佬?”
張學峰沒理會他,目光先掃過地上受傷的船員和侄子,眼神又冷了幾分。然後,他才看向黑鯊和“師爺”,語氣平淡:“我就是張學峰。‘興安運輸’的老闆。這船魚,是我公司合法收購的。你們是誰?憑甚麼扣我的船,打我的人?”
“憑甚麼?”黑鯊獰笑一聲,腳上又加了幾分力,踩得地上的人悶哼一聲,“就憑老子是閻王爺的人!就憑這白沙港的碼頭,是羅爺說了算!新來的,不拜碼頭不交錢,就是壞了規矩!壞了規矩,就得受罰!”
“師爺”也陰惻惻地道:“張老闆,看你也是個明白人。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情有可原。這樣,你把這船魚留下,當作孝敬閻王爺和羅爺的‘見面禮’。再拿出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塊‘平安錢’。以後每個月照例上交,我們保證你在白沙港順風順水,如何?”
三百塊!在這個普通工人月工資幾十塊的年代,這無疑是獅子大開口!更別提還要白白損失一船價值不菲的鮮魚。
圍觀的人群發出低低的驚呼,看向張學峰的目光充滿了同情和幸災樂禍。這下,這個新來的東北佬要麼破財消災,要麼……
張學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人無端覺得心底發寒。
“規矩?”他慢慢重複這個詞,“誰的規矩?海閻王搶劫殺人、欺壓漁民的規矩?還是你們羅爺強收保護費、盤剝百姓的規矩?”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黑鯊:“我張學峰的規矩很簡單。我的東西,誰也別想碰。我的人,誰也別想動。想跟我做生意,我歡迎。想跟我玩橫的,”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東北冰碴子般的冷硬:“老子奉陪到底!”
“操!給你臉不要臉!”黑鯊被激怒了,他在港口何時受過這種頂撞?猛地一揮手,“兄弟們,給我砸!把這破船給我掀了!把這東北佬的腿打斷,扔海里去!”
二十幾個打手嚎叫著,揮舞著棍棒鐵鏈就要衝上來!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壓過了所有喧囂!
孫福貴不知何時已經掀開了油布,那杆老舊的單管獵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天空,槍口還冒著青煙。周建軍同樣持槍在手,槍口微微下壓,對準了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打手。
槍聲在夜間的碼頭傳得格外遠,瞬間鎮住了所有人!
衝在前面的打手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剎住了腳步,驚恐地看著那兩杆槍。這年頭,槍械管理雖嚴,但在港口這種魚龍混雜之地,私下有土槍獵槍並不稀奇,可敢在碼頭上公然亮出來、並開槍示警的,絕對不多!
黑鯊和“師爺”的臉色也變了。他們沒想到對方這麼狠,這麼直接!
“你……你敢動槍?”黑鯊色厲內荏地吼道,“信不信老子叫警察抓你!”
“叫啊!”張學峰冷笑,“正好讓警察來看看,是誰先動手打人扣船,是誰聚眾鬧事,持械行兇!”他指了指地上受傷的船員和四周的打手,“人證物證俱在。我倒要看看,這白沙港的警察,是聽你們這些地痞流氓的,還是聽王法的!”
他這話說得正氣凜然,實際上卻暗藏機鋒。他剛剛拜過碼頭,與派出所李副所長喝過酒,此刻點出“警察”,既是威懾,也是提醒——別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我上面也不是完全沒人。
“師爺”顯然比黑鯊更油滑,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了副嘴臉,乾笑道:“誤會,誤會!張老闆,何必動刀動槍呢?大家都是求財,有話好說嘛!”
“沒甚麼好說的。”張學峰寸步不讓,“立刻放了我的人,滾出我的碼頭。這船魚,少一條鱗片,我要你們十倍賠償!”
“你……”黑鯊氣得臉色發紫,還想說甚麼,卻被“師爺”死死拉住。
“師爺”低聲道:“黑鯊哥,他們有槍,硬來咱們吃虧。不如先撤,從長計議……”他看得明白,對方是硬茬子,真拼起來,就算能拿下,自己這邊也肯定損失慘重。況且,開槍這事可大可小,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黑鯊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著張學峰,又看看那兩杆威懾力十足的獵槍,終究沒敢再下令強攻。他狠狠一腳踹開腳下的人,罵道:“媽的,算你狠!我們走!”
說著,一揮手,帶著手下罵罵咧咧地退去,臨走前還回頭丟下一句:“姓張的,這事沒完!閻王爺不會放過你的!”
“師爺”也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張老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看著兩夥人灰溜溜地消失在碼頭昏暗的燈光下,圍觀的人群爆發出壓抑的驚呼和議論。誰都沒想到,這個新來的東北老闆,不僅沒服軟,反而以如此強硬的方式,硬生生逼退了港口兩股惡勢力!
張學峰沒理會周圍的議論,快步走過去,扶起地上的侄子,又檢視兩個船員的傷勢。“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沒……沒事,社長,皮外傷。”侄子忍著疼說道,看向張學峰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崇拜。
“栓子,帶他們回倉庫,好好上藥。”張學峰對匆匆趕來的栓子吩咐道,然後看向孫福貴和周建軍,“把槍收好。今晚加強警戒,船上的貨派人輪流看守。”
“是!”兩人應道,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殺氣。
回到倉庫宴會廳,老主任等人顯然已經得到了訊息。看到張學峰平安回來,且神色平靜,老主任鬆了口氣,嘆道:“張老闆,你這……剛來就樹敵,以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啊。”
李副所長也意味深長地說:“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過剛易折。那黑鯊是閻彪的得力干將,羅老歪在港口盤踞多年,手眼通天……你這次雖然沒吃虧,可也把他們得罪死了。”
張學峰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方才開口道:“老主任,李所長,各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開的。今天他們敢扣我的船,打我的人,明天就敢騎到我脖子上拉屎。我要是退了這一步,以後在白沙港,就永遠別想抬起頭來做生意。”
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眾人:“我張學峰來白沙港,是想做正經生意,帶著兄弟們和鄉親們一起賺錢,不是來給人當孫子、交保護費的。誰想讓我按他們的‘規矩’來,除非他們的‘規矩’,能把我徹底打趴下!”
這番話擲地有聲,既表明了態度,也展示了決心。老主任等人聽了,神色各異,但眼中或多或少都多了一絲凝重和……忌憚。這個東北佬,不僅有錢有槍,還有膽有識,更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這樣的人,要麼成大事,要麼……死得很快。
宴會草草結束。送走客人後,倉庫裡只剩下“興安”的核心成員。
氣氛有些沉悶。雖然打退了挑釁,但誰都明白,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峰哥,海閻王和羅老歪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孫福貴眉頭緊鎖,“咱們得早做準備。”
“我知道。”張學峰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羅老歪是地頭蛇,求財為主,今天沒佔到便宜,下次可能會換個方式,比如在裝卸、倉儲、或者銷售渠道上卡我們。這種陰招,反而更麻煩。”
“海閻王那邊,”周建軍甕聲甕氣道,“估計很快就會有大動作。烏賊灣的仇,加上今天的樑子,他不會忍太久。”
張學峰點點頭,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所以,咱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在他們下一次發難之前,做好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加快‘洗錢’和資產轉化,把咱們手裡的錢,儘快變成更多合法的船、倉庫、甚至店鋪,把根基扎牢。”
“第二,加緊訓練咱們的人。新招的船員,不僅要會開船,關鍵時刻也得能拿得起傢伙。富貴,建軍,這事你們抓點緊。”
“第三,”他眼中寒光一閃,“繼續打聽鬼牙礁和羅老歪的詳細情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王老大,陳老大,你們人脈廣,多費心。必要的時候,可以花點錢,收買一些他們內部不重要但訊息靈通的小角色。”
眾人領命。
張學峰又看向栓子:“栓子,明天你親自跑一趟,把今天收購的那船魚,加價一成,賣給港口那幾個跟咱們關係還不錯的魚販。告訴他們,以後‘興安’的貨,價格公道,供應穩定。咱們要讓利,先把銷售網路和信譽建立起來。賠點錢不怕,要把名聲打出去!”
“我明白了,爹!”栓子用力點頭。
深夜,眾人都去休息了。張學峰獨自留在倉庫裡,就著昏暗的煤油燈,再次攤開那張從烏賊灣繳獲的手繪海圖,目光久久停留在“鬼牙礁”深處那個標著“老巢”的紅圈上。
海閻王閻彪……羅老歪……還有港口其他可能覬覦的目光……
樹大招風,隱憂初現。
今天的衝突,只是一個開始。它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激起的漣漪將會擴散到整個白沙港的暗流之中。各方勢力都會重新評估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興安公司”和它的東北老闆。善意、惡意、試探、算計……將會接踵而至。
但張學峰心中並無太多恐懼,反而有一種久違的、類似於山林狩獵時面對強大獵物般的興奮與警惕。他從東北的山林來到東南的海疆,環境變了,對手變了,但生存和鬥爭的法則沒變——弱肉強食,勝者為王。
想要在這片充滿機遇與危險的海域立足,想要守護家人和兄弟,想要實現心中那個橫跨山海的產業藍圖,他就必須比對手更狠,更準,更聰明!
他吹熄了煤油燈,倉庫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遠處港口的零星燈火,如同黑暗中窺伺的眼睛。
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