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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漁村人心,恩威並施

黎明的灰白光線,如同小心翼翼的手指,一點點撥開夜幕的輕紗,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歷血腥衝突的海灘。空氣中,濃重的海腥味裡,摻雜著一絲尚未散盡的、令人作嘔的鐵鏽般氣息。

沙灘上,一片狼藉。昨夜匪徒丟棄的幾把砍刀、鐵棍,還有一杆被打斷的木柄魚叉,靜靜地躺在潮溼的沙地上,旁邊是幾灘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被潮水沖刷得邊緣模糊的血跡。更遠處,歪斜擱淺的“海豐號”在晨光中顯得更加破敗淒涼。

巖廈下,篝火重新燃起,但火焰跳動得有些無力。人們圍坐在火邊,沉默地處理著傷口,清洗著沾滿血汙和沙土的簡陋武器。雖然成功擊退了匪徒,但沒有人臉上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劫後餘生的疲憊、驚悸,以及更深沉的憂慮。

傷員的呻吟聲打破了沉默。昨夜混戰中,有三個隊員受了傷,一個被砍刀劃傷了胳膊,傷口頗深;一個被鐵棍砸中了肩膀,腫起老高;還有一個在撤退時崴了腳。所幸都無生命危險,但在這缺醫少藥的荒島上,任何傷口感染都可能致命。

張學峰親自檢查了傷口,用煮沸冷卻的泉水仔細清洗,又讓栓子去採來一些具有消炎止血功效的草藥(猴子們“介紹”的幾種植物之一,他曾仔細觀察過猴子受傷後咀嚼敷用),搗碎了敷上,用乾淨的布條(從衣物上撕下)包紮好。

“海閻王不會就這麼算了。”王海峰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帶著未散的恐懼,“他在這一帶橫行慣了,吃了這麼大的虧,肯定會帶更多的人,更好的傢伙回來報復。咱們……咱們守不住啊。”

他的話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昨夜是僥倖,是利用了黑暗、地形和對方的輕敵。如果對方大舉來襲,在白天,用槍……他們這點人,這些木矛石塊,根本不夠看。

老陳頭也唉聲嘆氣:“咱們的船壞了,走不了。這島就這麼大,他們開著快艇,想來就來,想圍就圍,咱們躲都沒地方躲。”

一種比面對野獸時更加深重的無力感,瀰漫在眾人心頭。野獸尚可驅趕,可這擁有船隻武器、窮兇極惡的海匪,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

張學峰沉默地撥弄著火堆,火星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躍。他沒有立即回應眾人的憂慮,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巖廈後方,那條通往猴子“果園”和泉眼的小徑方向。

“王老大,陳老大,你們對‘海閻王’瞭解多少?除了兇,他在附近漁村,名聲如何?”張學峰忽然問道。

王海峰和老陳頭對視一眼。王海峰道:“這‘海閻王’,本名叫閻彪,是南邊‘閻家島’的人,早些年就是個混混,後來不知道怎麼搭上了線,弄了幾條快艇,開始在這片海域收‘保護費’,勒索過往漁船,偶爾也幹些走私的勾當。心狠手辣,聽說手上有人命。附近漁村的人都怕他,敢怒不敢言。”

老陳頭補充:“他對我們這些老實漁民,壓榨得厲害。打漁要交份子錢,賣魚他要抽成,稍有不從,輕則打砸,重則……船都可能給你鑿了。我們‘福海號’之前也被他敲詐過。”

“漁村裡,就沒人反抗?或者,沒人想把他弄下去?”張學峰追問。

“反抗?”王海峰苦笑,“誰敢?他手下有一幫亡命徒,有槍。漁村都是拖家帶口的,誰惹得起?以前有不服的,被他整得家破人亡。大家只能忍著。”

張學峰點了點頭,心中漸漸有了計較。他站起身,走到巖廈邊緣,望著遠處海天相接之處,緩緩說道:“海閻王是狼,咱們現在是被他盯上的羊。狼要吃羊,天經地義。但羊如果想活命,光躲和跑是不行的。”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咱們得讓狼知道,這群羊,不僅會頂角,還能要它的命。更要讓別的羊看到,狼不是不可戰勝的。”

“社長的意思是……”孫福貴似乎抓到了點甚麼。

“昨夜咱們打退了他,這是‘威’。”張學峰道,“但光有‘威’不夠,他會更恨,報復會更狠。咱們還得有‘恩’,或者至少,讓他覺得啃下咱們這塊骨頭,代價太大,得不償失。”

“恩?咱們能給這王八蛋甚麼恩?”周建軍甕聲甕氣地問。

“不是給他恩。”張學峰搖頭,“是給漁村的鄉親們‘恩’。”

他走回火堆旁,壓低聲音,開始闡述自己的想法:“海閻王壓榨漁村,人心早失。只是大家怕他,敢怒不敢言。咱們昨夜打了他,訊息瞞不住,很快就會傳開。漁村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有人敢跟海閻王動手,還打退了!”

“咱們現在困在島上,缺很多東西:藥品、鹽、結實的工具、修補船隻的材料、甚至……更趁手的武器。但這些,漁村裡很可能有。海閻王肯定在碼頭有眼線,咱們大張旗鼓去買去借,不行。但可以私下聯絡。”

他看向王海峰和老陳頭:“王老大,陳老大,你們在附近漁村,有沒有絕對信得過、又對海閻王恨之入骨的老兄弟、老親戚?能悄悄傳話、帶東西那種。”

王海峰和老陳頭思索片刻,點了點頭。王海峰道:“有!我有個遠房表弟,就在離這不遠的‘白石灣’打漁,老實巴交,沒少受閻彪欺負,他爹的船當年就是被閻彪手下弄沉的,心裡憋著火呢!人能信得過!”

老陳頭也說:“我有個老夥計,在鎮上修船,手藝好,人也正直,最看不慣閻彪那套。”

“好!”張學峰眼睛一亮,“咱們要做的,就是透過他們,把兩件事悄悄傳出去,傳到漁村那些苦閻彪久矣的漁民耳朵裡。”

“第一件,昨夜海閻王在咱們這荒島吃了大虧,死傷了好幾個手下,連滾爬爬逃回去的。把過程說得……稍微誇張一點,就說咱們有槍(其實沒有),有高手,把海閻王打得屁滾尿流。”

孫福貴和周建軍聽了,臉上忍不住露出笑意,這訊息傳開,海閻王的威風肯定大損。

“第二件,”張學峰語氣轉為嚴肅,“告訴鄉親們,咱們是遇難的漁民和客商,暫時困在島上,但絕不給鄉親添麻煩。相反,咱們願意用高價,用海閻王那裡絕對買不到的公道價,收購一些急需的物資——藥品、鹽、鐵釘、帆布、繩索,甚至……廢舊但還能用的漁槍、魚叉。可以用海貨(咱們撿的、撈的)或者以後安全了用錢支付。而且,如果誰家有被海閻王欺壓的冤屈,或者想對付海閻王又不敢出頭的,可以悄悄告訴咱們的信使,咱們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咱們不指望漁村的人現在就跟咱們一起幹。但只要這訊息悄悄傳開,人心就會浮動。大家會看到,有人敢反抗海閻王,而且反抗者需要幫助,還會給好處。這樣一來,海閻王想封鎖咱們,想從漁村得到咱們的訊息,就會困難得多。甚至,可能會有膽子大的,願意偷偷給咱們提供點方便。”

“這叫……釜底抽薪?”栓子忍不住小聲道,他聽過父親講古。

“對,也不全對。”張學峰讚賞地看了兒子一眼,“這叫‘恩威並施,爭取人心’。咱們顯示‘威’(打退海閻王),再施以‘恩’(高價收購、傾聽冤屈),把漁村那些被壓迫的漁民,從海閻王的潛在‘眼線’和‘資源’,變成咱們可能的‘資訊源’和‘同情者’。就算他們不敢明著幫咱們,只要不主動給海閻王報信,或者能在海閻王眼皮子底下給咱們行點方便,就是巨大的幫助。”

眾人聽得茅塞頓開,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是啊,他們不是孤軍奮戰在這荒島上,他們背後,是無數個同樣深受海閻王欺凌、敢怒不敢言的漁民家庭!爭取這些人的心,比多幾把砍刀更重要!

“可是,怎麼聯絡?海閻王的人肯定盯著海邊。”王海峰提出實際問題。

張學峰早已想好:“不用船。用木筏,夜裡悄悄划過去,找最偏僻、最熟悉的灘塗靠岸。一次去兩個人,快去快回,只聯絡最可靠的一兩個人,傳遞訊息和需求,帶回最急需的小件物品。大件的、顯眼的,暫時不要。”

他看向王海峰和老陳頭:“王老大,陳老大,這事得你們親自出馬,或者派絕對信得過的子侄輩去。富貴,建軍,你們負責夜裡護送和接應,確保安全。”

計劃迅速敲定。王海峰和老陳頭立刻開始回憶可靠的聯絡人和接頭暗號。孫福貴和周建軍則帶人去海邊尋找合適的木材,準備製作一個簡易但能在夜間悄無聲息划行的木筏。

當天下午,王海峰和老陳頭各自用炭塊在布條上寫下了簡短的密信(用只有他們自己人懂的符號和暗語),交代了荒島位置(相對方位)、昨夜戰況、需求清單,以及聯絡的誠意。

夜幕降臨後,一條用粗竹和木頭綁紮的簡陋木筏,載著王海峰的表弟(一個精瘦機警的年輕漁民)和孫福貴,藉著夜色的掩護和微弱的海流,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荒島,朝著“白石灣”方向劃去。

荒島之上,眾人繼續加固巖廈的矮牆,設定更多的警示和防禦機關,並輪流嚴密監視海面。張學峰知道,在海閻王下一次報復來臨之前,他們必須爭分奪秒,鞏固自身,並撒下那枚可能改變局面的“人心”種子。

漁村人心,恩威並施。

擊退海閻王的武力勝利只是第一步,張學峰敏銳地意識到,在這片海域,與海匪的較量不僅僅是武力的對抗,更是人心的爭奪。他將目光投向廣大的、沉默的漁民群體,試圖用“威”震懾敵人,用“恩”和共同的利益爭取潛在的盟友。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高棋。能否成功,關係到他們能否在這座孤島上堅持下去,甚至……扭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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