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芒在巖廈下跳躍,將一圈疲憊但總算有了幾分生氣的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溼透的衣服在火焰的烘烤下冒著縷縷白汽,帶來些許暖意,也散發出海水的鹹澀與身體汗漬混合的複雜氣味。壓縮餅乾早已消耗殆盡,僅存的幾口水被謹慎地留給了發燒的傷員和情況最差的人。乾渴,如同無聲的火焰,開始灼燒每一個人的喉嚨和意識。
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艱難地刺破海天交接處的灰暗雲層,照亮這座荒島時,所有人都已醒來——或者說,幾乎沒人能真正入睡。寒冷、飢餓、乾渴、傷痛,以及對陌生環境的警惕,讓睡眠成為一種奢侈。
天光下的島嶼,褪去了夜晚的神秘與猙獰,顯露出更為清晰的輪廓。他們所在的巖廈,位於島嶼東側一片陡峭巖壁的底部,前方是一片由碎石、沙土和低矮灌木、雜草混合的斜坡,向下延伸至昨晚登陸的岩石灘。放眼望去,島嶼地勢起伏,植被以低矮的灌木和耐鹽鹼的雜草為主,遠處可見一些較為高大的、不知名的喬木,影影綽綽。整體看來,島嶼面積應該不小,但顯然缺乏明顯的淡水特徵,如河流、湖泊,甚至連一條像樣的溪流痕跡都看不到。
乾渴,成為了懸在頭頂最鋒利的一把刀。
張學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目光掃過眾人。經過一夜煎熬,每個人的臉色都更加憔悴,嘴唇乾裂起皮,眼睛裡佈滿血絲,卻都強打著精神看著他,等待指令。
“富貴,建軍,你們兩個留下,照看傷員和火堆。火不能滅,但要注意節省柴火,在附近找些能燒的,別走遠。”張學峰聲音沙啞,但語氣堅定,“王老大,陳老大,栓子,還有你們幾個體力還行的,跟我走。咱們分頭找水。”
他將還能行動的人分成三組。自己帶著栓子和一個年輕隊員為一組,王海峰帶一個夥計一組,老陳頭帶一個恢復較好的夥計一組。約定以巖廈為圓心,向外扇形搜尋,主要尋找:低窪積水處、植物特別茂盛潮溼的區域、岩石縫隙滲水、或者地面有潮溼泥土和動物足跡匯聚的方向。無論有無發現,必須在太陽昇到頭頂前返回巖廈匯合。
“記住,安全第一!”張學峰最後叮囑,“這島上有啥東西咱不知道,別冒進,注意腳下,留意周圍動靜。發現情況不對,立刻往回撤,或者大聲呼喊!”
三組人,帶著用空塑膠瓶(昨天撈上來的)和船上找到的一個破鐵皮桶(勉強能用),懷著渺茫卻必須抓住的希望,分頭出發。
張學峰選擇了一條看似最有可能的路線——沿著巖廈所在的巖壁底部,向島嶼內部、地勢似乎相對較高的方向探索。他的想法是,水往低處流,但水源往往來自高處的地下水滲出或彙集。而且,昨夜他隱約聽到巖壁上方似乎有風聲穿過縫隙的嗚咽,可能有裂縫或洞穴,那裡是儲存雨水或滲水的可能地點。
腳下的地面是混雜著碎石的硬土,生長著帶刺的低矮灌木和乾枯發黃的雜草。空氣依舊潮溼,帶著海風的鹹味和植物腐敗的氣息。越往裡走,植被漸漸茂密了一些,出現了更多不知名的、葉片肥厚或帶刺的灌木,偶爾能看到一兩隻受驚的、類似蜥蜴的小動物“嗖”地鑽進石縫。
栓子緊跟在父親身後,努力瞪大眼睛觀察四周,喉嚨幹得冒煙,卻不敢多問。同行的年輕隊員小吳則顯得有些緊張,不斷吞嚥著並不存在的唾沫。
張學峰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仔細觀察地面的痕跡、岩石的色澤、植物的狀態。他用手觸控巖壁,感受溫度和溼度;用鼻子嗅聞空氣,試圖分辨是否有泥土的清新或水源特有的微腥。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道更高的巖壁,攔住了去路。巖壁底部堆積著大量風化的碎石和厚厚的腐殖土,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和一些喜陰的蕨類植物。這裡的空氣明顯比外面更加潮溼陰涼。
張學峰精神一振。他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苔蘚。苔蘚生長得異常肥厚溼潤,用手一按,能滲出細小的水珠。岩石縫隙裡,也有水汽凝結的痕跡。
“這裡溼度很大,肯定有水源在附近,或者巖壁裡面有水滲出來。”他低聲道,“找找看,有沒有裂縫或者潮溼的泥土特別軟的地方。”
三人開始分頭在巖壁底部仔細搜尋。栓子用一根樹枝撥開厚厚的腐葉和苔蘚,小吳則小心地敲打巖壁,傾聽聲音。
突然,小吳低聲驚呼:“社長,您聽!這裡……好像有空響!”
張學峰立刻過去,讓小吳讓開。他貼近小吳指的那片岩壁——看起來和周圍沒甚麼不同,長滿了青苔。他用手掌輕輕拍打。
“咚…咚…”聲音確實略顯空洞沉悶,不同於旁邊實心岩石的堅實感。
他仔細檢視這片岩壁的周圍,發現底部與地面接縫處的苔蘚,顏色格外深,幾乎成了墨黑色,而且用手一摸,冰涼溼滑,甚至有極其細微的水汽滲透出來。
“後面可能有空洞,或者裂縫裡有積水。”張學峰判斷。他示意栓子和小吳後退,自己則從腰間拔出那把從不離身的、用油布包裹的獵刀(幸好一直隨身帶著)。他用刀尖小心地颳去巖壁底部的厚厚苔蘚和泥土。
隨著苔蘚和腐殖土被清理,露出了巖壁根部的真實面貌。那裡並非完整的岩石,而是由許多大小不一的碎石塊自然堆積、被泥土和植物根系固定形成的“石牆”。石塊之間有著大小不一的縫隙。
張學峰選中了幾塊看起來相對鬆動、縫隙較大的石塊,用獵刀和找到的堅硬木棍作為撬棍,開始小心地嘗試撬動。
“爹,我來幫忙!”栓子也找來一根粗木棍。
父子倆合力,將一塊臉盆大小的石塊慢慢撬開。石塊移開的瞬間,一股更加陰涼潮溼、帶著淡淡土腥和某種礦物氣息的空氣湧了出來!
縫隙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淺,但能聽到極其細微的、滴滴答答的水聲!如同天籟!
“有水聲!”栓子激動得差點喊出來。
張學峰也心頭狂跳,但他強迫自己冷靜。“小吳,把鐵皮桶拿過來。栓子,找些細長的樹枝或者藤蔓。”
他接過栓子找來的一根細長堅韌的樹枝,將一端用刀削尖,然後小心翼翼地探進那個黑乎乎的縫隙裡,輕輕攪動、探查。
樹枝很快碰到了堅硬的岩石內壁,也觸到了潮溼的巖面和……積水!大約在縫隙內部一尺多深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不知是天然形成還是石塊塌陷造成的水窪。樹枝尖端傳來冰涼的觸感,拿出來時,尖端是溼的,湊近鼻子聞,有淡淡的土腥味,但沒有海水那種明顯的鹹澀,也沒有腐敗的異味。
“是淡水!應該是雨水或者岩層滲水彙集起來的!”張學峰的聲音也帶上了難以抑制的興奮。他小心地用樹枝測量了一下水窪的深度和大小,大概只有臉盆大小,水深不足一尺,水量有限,但確確實實是能救命的淡水!
他小心翼翼地將鐵皮桶的提手綁在樹枝上,做成一個簡易的“長柄勺”,然後極其緩慢、輕柔地將桶口探入縫隙,對準水窪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舀取。
第一桶渾濁的、帶著泥沙的液體被提了出來。雖然渾濁,但在陽光下,能看出是透明的淡水!
“快!小心點,別灑了!”張學峰指揮著,將水倒入帶來的塑膠瓶中,沉澱。
他們輪流操作,極其節省地,將那個小水窪裡幾乎所有的積水都舀了出來,總共得到了大約五六升渾濁的淡水。水窪幾乎見底,只剩下溼滑的巖面和一點點泥漿。
“這點水不夠,但能救命。”張學峰看著塑膠瓶裡沉澱後逐漸變清的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而且這裡能滲水,說明岩層裡有水源。咱們把這個口子再擴大一點,清理乾淨,做好標記,以後可以定期來取。但要節約,不能一下子取幹,得等它慢慢再彙集。”
他們小心地將撬開的石塊儘量恢復原樣,只留下一個便於取水的口子,並用樹枝和石塊做了隱蔽的標記。
就在他們準備帶著寶貴的淡水返回時,去往另一個方向搜尋的王海峰那一組,也興沖沖地回來了!他們同樣有所發現!
“張社長!我們在那邊一個背陰的石頭窩裡,找到一小片窪地,裡面積了不少雨水!水很清,我嚐了,是淡水!量比你們這個可能還多點!”王海峰黝黑的臉上帶著喜色,手裡也提著裝了半桶清水的鐵皮桶。
原來,王海峰憑藉經驗,找到了一片被幾塊巨大岩石環繞的、相對低窪的背陰處。那裡因為地勢和岩石遮擋,風暴帶來的雨水得以儲存下來,形成了一個臉盆大的小水潭,上面還飄著幾片落葉,但水很清澈。
而老陳頭那一組雖然沒有找到新的水源,但他們在探索時,發現了一些野獸的足跡和糞便,推斷島嶼深處可能有更大的水源地,吸引動物前來飲水,這也算是一個重要的線索。
三組人匯合,帶回的訊息讓巖廈下所有人都沸騰了!淡水!找到了不止一處!雖然量都不大,但省著點用,足以支撐好幾天!
水被小心翼翼地過濾(用布)、沉澱,然後煮沸——這是張學峰堅持的,荒島上的積水,可能有細菌或寄生蟲,煮沸消毒是必須的,即使會損失一些寶貴的水。
當第一口燒開後又晾涼、帶著淡淡煙火氣的淡水,滋潤了乾渴冒煙的喉嚨時,那種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滿足感和安全感,是任何食物都無法比擬的。雖然每人只分到一小碗,但這一小碗水,比金子還要珍貴。
發燒的老漁民被餵了一些溫水,臉色似乎也好轉了一點點。傷員們也得到了額外的水分補充。
有了穩定的(雖然有限)淡水來源,求生的根基,終於算是初步穩定下來了。人們的精神面貌明顯改善,眼中的絕望被一種更為堅韌的求生意志所取代。
“水的問題暫時緩解,但食物是下一個難關。”張學峰看著重新燃起希望的眾人,沉聲說道,“壓縮餅乾吃完了。咱們得在這島上,找吃的。”
他的目光投向島嶼深處,那裡,有未知的挑戰,也可能有新的生機。
發現水源,穩定根基。
這是荒島求生中至關重要的一步,是生命得以延續的基礎。張學峰的觀察力、判斷力和山林經驗再次發揮了關鍵作用。兩處水源的發現,不僅解決了迫在眉睫的乾渴危機,更重要的是,極大地穩定了人心,為後續尋找食物、探索島嶼、甚至等待救援,贏得了最寶貴的時間和心理基礎。然而,飢餓的陰影已經悄然逼近。在這座陌生的荒島上,他們能找到足夠的食物嗎?新的考驗,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