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微光,在西天盤旋的海鳥指引下,化作了眾人拼盡全力的行動。破舊的“海豐號”在幾把粗陋木板槳和一面補丁摞補丁的破帆驅動下,如同一個垂死的巨人,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緩慢而頑強地向著西方挪動。
每一槳劃下,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肌肉的痠痛。海浪依舊很大,推著船身,時不時讓他們的努力化為烏有,甚至後退。但沒有人放棄。栓子和幾個年輕隊員,儘管手臂已經麻木,虎口被粗糙的木板磨出了血泡,仍然咬著牙,跟著孫福貴、周建軍的號子,一下,又一下。
太陽最後的餘暉徹底沉入海平面之下,暮色四合。沒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辰從尚未完全散盡的雲層縫隙中透出微弱的光。海面變成了一片深不可測的、湧動著的墨藍。失去了明確的光照參考,僅憑對星辰的粗略辨認和對傍晚時鳥群方向的記憶,航行變得愈加困難和不確定。
黑暗放大了恐懼,也放大了疲憊。划槳的節奏越來越慢,有人開始因為脫力而嘔吐,有人低聲呻吟。被救上來的“福海號”船員中,那個發燒的老漁民情況似乎更糟了,開始說明話。
張學峰知道,不能再這樣毫無希望地劃下去了。體力耗盡,方向迷失,在黑夜中繼續漂流,結局難料。
“停槳!節省體力!”他沙啞著嗓子下令,“富貴,建軍,注意瞭望!其他人儘量休息,保持體溫!”
槳停了,破帆也在無力的風中耷拉下來。“海豐號”再次失去了主動前進的能力,只能隨著湧浪起伏。寂靜中,只有海浪拍打船體的單調聲響,和人們粗重壓抑的呼吸。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爬行。寒冷、潮溼、飢餓、傷痛,以及對未知的恐懼,如同無形的潮水,再次慢慢淹沒了眾人。剛剛因為發現鳥群而燃起的希望之火,在無邊的黑夜和疲憊的侵襲下,又開始搖曳不定。
張學峰背靠著溼冷的艙壁,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消極的念頭,而是將全部心神集中在感知上——聽風的聲音,感受海浪的韻律,嗅聞空氣中的味道……這是他在山林追蹤獵物、判斷危險時養成的習慣。陸地上的經驗,在這漆黑的海上,似乎失去了大部分效力。但他依然在努力尋找任何一絲異常的線索。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就在睏意和寒冷即將徹底征服意識時,張學峰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海浪聲。那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轟鳴?不,更像是無數細碎的聲音匯聚成的、永不停息的“嘩嘩”聲,不同於海浪拍打船體的那種清脆或沉悶,更渾厚,更……有根基。
他猛地睜開眼睛,側耳傾聽。
“你們聽!”他低聲說道,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疲憊不堪的眾人被他驚醒,茫然地豎起耳朵。
起初,只有風聲浪聲。但漸漸地,那絲異樣的、渾厚的“嘩嘩”聲,穿透了海上的嘈雜,隱隱約約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是……是海浪拍打礁石或者沙灘的聲音!”王海峰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得聲音發顫,“是海岸!是陸地!”
彷彿一針強心劑注入體內,所有人都掙扎著爬起來,極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大致是西北偏西——張望。夜色依然濃重,甚麼也看不見。但那持續不斷的、渾厚的潮水沖刷聲,卻如同最動聽的仙樂,清晰地從那個方向傳來,越來越響!
“劃!往那邊劃!”張學峰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激動。
最後的力氣被壓榨出來,木板槳再次探入冰冷的海水,破帆也被勉強調整了角度。船,朝著聲音的方向,掙扎前行。
距離在縮短。那“嘩嘩”聲越來越響,甚至能分辨出浪花拍碎在堅硬物體上的爆裂聲。空氣中,似乎也多了一絲不同於純粹海腥味的、泥土和植被的氣息。
終於,在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邊緣,出現了一道比夜空更加深沉的、不規則的輪廓!那輪廓擋住了部分星光,顯得高大而沉默。
是山?是島?
來不及細辨,船體猛地一震,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前進的勢頭戛然而止!
“擱淺了!觸礁了還是到沙灘了?”王海峰驚呼。
船身傾斜,停了下來,雖然還在隨著海浪搖晃,但不再隨波逐流。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停止晃得東倒西歪。
張學峰穩住身形,小心地探身到船舷外。藉著微弱的星光,能看到船頭似乎抵在了一片黑乎乎的、粗糙的表面上,不是沙灘的平滑,更像是……礁石?但船體似乎沒有遭到嚴重的撞擊和破損。
“先別動!”他制止了想要跳下去檢視的孫福貴,“栓子,拿根長點的東西探探底!”
栓子找了根斷槳,小心地從船邊探下去。槳杆入水不深,就碰到了底,是堅硬的石頭,但似乎不是鋒利的礁石尖。
“水不深!底下是石頭,好像……挺平的?”栓子彙報。
“可能是岩石灘。”王海峰判斷,“咱們運氣……不算太壞,沒直接撞上尖礁。”
現在最重要的是上岸!離開這條隨時可能繼續漏水分崩離析的破船!
“富貴,建軍,先把傷員和身體弱的送下去!小心腳下,滑!”張學峰開始組織撤離。
孫福貴和周建軍先將發燒的老漁民和另一個腿部有傷的夥計用繩索小心地吊下船,放在露出水面的岩石上。然後是其他體弱者、女性和孩子(雖然此行沒有女性,但有幾個年紀小的隊員)。張學峰和王海峰、老陳頭等有經驗的留在最後。
海水只到膝蓋深,但冰冷刺骨,水下岩石溼滑,長滿了滑膩的海藻。眾人互相攙扶,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終於全部離開了“海豐號”,踏上了這片未知的、堅實的土地。
腳底傳來的,是混雜著沙礫和碎貝殼的、堅硬而粗糙的觸感。鼻腔裡,是濃郁的海腥味、潮溼的泥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植物腐敗和某種野獸糞便混合的陌生氣味。
他們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片被海水沖刷得相對平坦的岩石平臺,身後是黑沉沉的大海和那條擱淺的、傾斜的破船,前方則是向上延伸的、在夜色中顯得無比高大的黑影——那是一座山,或者說,是一個島嶼。
“這裡……是個島?”孫福貴喘著氣,環顧四周。
“聽這海浪回聲,面積應該不小。”王海峰側耳傾聽,“咱們得往裡走,找個能避風、相對安全的地方過夜。這海邊潮氣大,晚上冷,還有漲潮危險。”
的確,雖然風暴已過,但海風依舊強勁,吹在溼透的衣服上,寒意直透骨髓。所有人都筋疲力盡,傷員需要安置,必須立刻找到一個棲身之所。
張學峰抬頭看了看島嶼的輪廓,又聽了聽風聲。“風是從海上來,往島裡吹。咱們順著這個岩石平臺,往那邊地勢高一點、看起來有植被遮擋的地方走。”
他指著左側一片相對平緩、生長著低矮灌木叢的黑影。
沒有火把,沒有照明,只有微弱的星光勉強勾勒出環境的輪廓。一行人互相攙扶,拖著幾乎凍僵的身體,艱難地在溼滑崎嶇的岩石和沙地上跋涉。腳下不時踩到枯枝、貝殼,發出“咔嚓”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也讓人心驚膽戰,生怕驚動了甚麼未知的東西。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地勢逐漸升高,腳下的沙石被泥土和腐爛的落葉取代。風被身後的山體和茂密的植被擋住了一些,感覺沒那麼冷了。他們來到了一處背靠陡峭巖壁、前有一小片相對平坦空地的地方。巖壁向內凹陷,形成了一個淺淺的、約莫能容納二十來人擠在一起的天然“巖廈”,雖然不深,但至少能遮擋一些風雨,頭頂也有巖壁遮護。
“就在這裡吧。”張學峰觀察了一下週圍,這裡地勢較高,應該不用擔心漲潮,背風,有遮擋。“富貴,建軍,帶幾個人,在附近撿些乾的樹枝樹葉,儘量多!咱們必須生火!沒有火,熬不過今晚!”
生火!這個念頭讓所有人精神一振。火意味著溫暖,意味著光明,意味著驅散野獸的可能,也意味著希望。
孫福貴和周建軍立刻帶著幾個還能動的隊員,在巖廈周圍摸索著收集一切看起來乾燥的引火物——巖壁下被風吹進來的枯葉、低矮灌木上乾枯的細枝、甚至一些乾枯的苔蘚。好在風暴剛過,許多被吹斷的樹枝還沒來得及被徹底打溼,在巖壁背風處還真找到了一些相對乾燥的。
火種成了問題。火柴早就泡爛了。但張學峰早有準備——或者說,是他的生存本能讓他準備著。他讓栓子從他一直貼身帶著的、用油布包裹的防水搭鏈裡,取出一個扁扁的鐵皮盒子。開啟,裡面是幾塊火石(燧石)、一小截鋼條,還有一團保持乾燥的、從家裡帶來的舊棉花絨。
這是老獵戶的寶貝,也是山林裡最後的保障。
在眾人緊張而期盼的注視下,張學峰蹲下身,用身體擋住風,將幹棉花絨放在幾片最乾燥的枯葉上,然後用燧石和鋼條,用力而快速地敲擊。
“嚓!嚓!嚓!”
火星迸濺,落在棉花絨上。一下,兩下……棉花絨冒起一縷極淡的青煙!張學峰立刻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對著那點菸吹氣。
煙越來越濃,終於,一點微弱的、橘紅色的火苗,顫顫巍巍地亮了起來!
“著了!”有人壓抑著歡呼。
火苗被小心地轉移到準備好的、搭成錐形的細小枯枝上。枯枝被引燃,發出“噼啪”的輕響,火光逐漸變大,照亮了巖廈下那一張張疲憊不堪、卻寫滿激動與希望的臉龐。
溫暖,隨著火焰的升騰,開始驅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光明,驅散了濃重的黑暗,也驅散了心頭的部分恐懼。
人們圍攏過來,伸出凍僵的手腳烤火,溼透的衣服開始冒出蒸汽。傷員被安置在最靠近火堆、最避風的位置。壓縮餅乾再次被分食,淡水也每人抿了一小口。
有了火和暫時的安身之所,求生的第一步,算是勉強邁出去了。
“明天天亮,第一件事,”張學峰看著跳躍的火光,對圍坐在身邊的王海峰、孫福貴等人說,“找淡水。沒有淡水,我們堅持不了幾天。”
荒島安營,收集淡水。
他們僥倖從風暴和沉船中逃生,踏上了這座未知的荒島,找到了一個勉強棲身的巖廈,併成功升起了救命的篝火。然而,這只是荒島求生的開始。淡水源,是接下來所有生存挑戰中,最核心、最緊迫的一環。這座看似植被茂密的島嶼,能否提供生命的甘泉?天亮之後,等待他們的,將是新的探索與未知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