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刺破“老黑山”林間瀰漫的硝煙和血腥氣,照亮那片如同小型戰場般的宿營地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劫後餘生的人,都感到一陣心悸和後怕。
營地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二十多具野狼的屍體,有的被子彈打成了篩子,有的被刺刀捅穿,還有的被手榴彈炸得支離破碎。鮮血浸透了泥土和枯葉,將地面染成一片片暗紅色,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目。空氣中混合著濃重的火藥味、皮毛燒焦的臭味和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那頭體型遠超同類的灰黑色頭狼,倒在離營地幾十米外的空地上,腹部巨大的創口已經不再流血,但瞪圓的狼眼裡依舊殘留著臨死前的兇戾和不甘。正是它的斃命,徹底擊潰了狼群的意志。
營地裡,篝火已經熄滅,只餘下嫋嫋青煙。隊員們或坐或躺,一個個渾身沾滿血汙和泥土,臉上寫滿了疲憊、麻木和劫後餘生的慶幸。有人正在互相包紮傷口,低聲呻吟著;有人默默檢查著手中打空了子彈、槍管發燙的武器;有人望著滿地的狼屍,眼神空洞。
張學峰靠在一塊石頭上,正在由栓子幫他處理手臂上一道被狼爪劃開的血口子,傷口不深,但皮肉翻卷,看著嚇人。他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掃視著戰場,清點著傷亡。
“富貴,咱們的人怎麼樣?”他聲音有些沙啞地問道。
孫福貴左肩纏著繃帶,那是被一頭狼臨死前撲咬留下的,他咬牙道:“峰哥,咱們這邊,重傷兩個,一個是被狼咬了腿,骨頭可能裂了;另一個是胸口被狼撞了一下,吐血,得趕緊送醫院。輕傷七八個,都是抓傷咬傷,問題不大。”
周建軍額頭也破了,流下的血凝固在臉上,他甕聲甕氣地補充:“林場護林隊的兄弟,有一個……沒救過來,被狼咬斷了脖子。還有三個重傷,五個輕傷。”
聽到這話,營地裡的氣氛更加凝重。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出現死亡,還是讓人心頭沉甸甸的。那名犧牲的護林隊員,此刻被同伴用衣服蓋住了臉,安靜地躺在一邊。
劉茂山和王段長走過來,兩人身上也掛了彩,但都是皮外傷。劉茂山看著犧牲的隊員,眼圈發紅,對著張學峰深深鞠了一躬:“張社長,大恩不言謝!沒有您,我們三工段這百十號人,還有我們這些來支援的,恐怕都得……”
王段長更是直接抹起了眼淚,後怕不已。
張學峰擺擺手,打斷了他們的話:“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趕緊安排,把重傷員,還有……犧牲的兄弟,立刻用擔架抬下山,送回林場場部醫院!輕傷員也簡單包紮後,隨隊撤回,防止感染。這裡不能久留,血腥味太重,可能會引來其他猛獸,或者逃散的狼群再回來。”
“是!我這就安排!”劉茂山立刻轉身去組織人手。
“富貴,建軍,帶還能動的兄弟,抓緊時間,把這些狼屍處理一下。”張學峰又吩咐道,“狼皮儘量剝完整,這可是咱們的戰利品和報酬。狼肉……算了,這玩意兒騷氣重,肉也柴,不要了。狼骨、狼牙、狼髀石(膝蓋骨)可以留下,有用。”
隊員們聞言,強打精神,開始行動起來。剝皮剔骨是他們的老本行,雖然疲憊,但動作依舊麻利。
當太陽完全升起,陽光碟機散了林間的寒意和陰霾時,一支混雜著傷員、抬著擔架、揹負著沉重狼皮包裹的隊伍,沿著山道,緩緩向山下行進。
雖然人人帶傷,隊伍也顯得疲憊不堪,但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勢,卻在這支隊伍中瀰漫。那是經歷血與火考驗後的堅韌,是戰勝恐怖強敵後的自豪,更是對走在隊伍最前面那個身影的、近乎崇拜的敬畏。
回到林場場部時,訊息早已傳開。整個林場都轟動了!
場長親自帶著領導班子在門口迎接,看到犧牲隊員的遺體時,場長臉色沉重,脫下帽子默哀。但當看到那二十多張血跡斑斑卻基本完整的狼皮,尤其是那張巨大無比的灰黑色頭狼皮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張學峰等人的目光,充滿了震撼和感激。
“張社長!各位英雄!辛苦了!林場,謝謝你們!”場長緊緊握住張學峰的手,用力搖晃。
很快,地方上的報紙記者聞訊趕來(林場通知的)。當記者們看到那堆積如山的狼皮,聽著劉茂山、王段長以及眾多親歷者聲情並茂、甚至帶著後怕的講述——狼群如何兇殘圍困工段,夜襲營地,眾人如何浴血奮戰,張學峰如何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最後更是親冒矢石、槍殺頭狼,一舉扭轉戰局——一個個聽得目瞪口呆,筆下生風。
“民間獵手勇鬥狼群,為民除害!”“狩獵之王再顯神威,化解林場危機!”“當代楊子榮,興安嶺的真英雄!”——類似標題的報道,迅速在地區乃至縣城的報紙上刊登出來,還配上了狼皮堆積如山的照片和張學峰等人雖然疲憊但眼神堅毅的合影(記者抓拍的)。
這不僅僅是新聞報道,更是一次成功的形象塑造和輿論宣傳。
剿滅為禍的大型狼群,保護國家財產(林場)和工人生命安全,這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正能量事蹟。尤其是在這八十年代初,提倡自力更生、不畏艱險、保衛集體利益的背景下,張學峰和他的“興安”團隊,瞬間被推上了道德和聲譽的制高點。
林場方面更是感激涕零,除了之前承諾的報酬(狼皮等戰利品全歸“興安”),場長親自拍板,以後林場所有計劃外的山貨、木材邊角料等資源,優先供應“興安集團”,並且在政策允許範圍內,給予最大便利。劉茂山等林場幹部,更是成了“興安”的鐵桿盟友。
訊息傳回張家屯,整個屯子都沸騰了!與有榮焉!張社長又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屯鄰們奔走相告,臉上洋溢著自豪的光彩。徐愛芸聽到訊息時,雖然早就從回來的栓子口中知道了大概,但還是心疼得直掉眼淚,等看到丈夫手臂上包紮的傷口,更是後怕不已,但眼神裡的愛意和崇拜,也更深了。
“興安集團”內部,士氣更是高漲到了頂點。參與行動的隊員成了英雄,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和獎勵。沒去的隊員也憋足了勁,以他們為榜樣。公司的凝聚力、向心力,達到了一個空前的高度。張學峰的威望,在公司內部已是說一不二,無人能及。
更微妙的變化,發生在更廣闊的層面。
地區那些原本就對“興安”心存忌憚或觀望的勢力,聽到這個訊息後,態度變得更加複雜。欽佩其勇氣和實力的有之,但更多是感到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和威脅感——這樣一個既能經商賺錢,又能玩命搏殺,還能贏得官方和民間雙重讚譽的人物,實在是太難對付了。
隱藏在暗處的宋文遠,自然也第一時間得知了訊息。他坐在他那雅緻的書房裡,看著報紙上張學峰那張稜角分明、目光堅毅的臉,聽著手下關於剿狼細節的彙報,久久沉默。
“哥,這張學峰……風頭太盛了。”宋文斌臉色不太好看,“現在報紙這麼一吹,他簡直成了民間英雄,道德模範了!咱們以後再想動他,恐怕……”
宋文遠放下報紙,摘下眼鏡,慢慢擦拭著,臉上看不出喜怒:“英雄?模範?呵呵,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冰冷而深邃:“不過,他這次確實幹得漂亮。不僅解決了狼患,還給自己披上了一層金光閃閃的護身符。硬來,更不明智了。”
“那咱們……”
“咱們的計劃不變。”宋文遠語氣平淡,“繼續查,仔細查。英雄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他如今聲望如日中天,盯著他的人更多,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只要他露出一點點破綻,或者他的‘興安’內部出一點點問題,這英雄的光環,就可能變成勒死他的絞索。咱們,只需要耐心等待,然後……輕輕推一把。”
英雄歸來,聲望再漲。
剿滅狼群一役,讓張學峰和他的“興安集團”獲得了難以估量的聲譽資本和政治資本。這如同一道堅固的護城河,暫時抵擋了許多明槍暗箭。然而,福兮禍所伏。過高的聲望,也意味著他將被置於更嚴苛的審視和更多人的嫉恨之下。宋文遠這條毒蛇,依舊在暗處吐著信子,耐心等待著獵物露出疲憊或破綻的那一刻。
但對此刻的張學峰而言,這些潛在的威脅,都被眼前的榮耀和實實在在的利益暫時掩蓋。他站在了更高的起點上,目光也投向了更遠的未來。藥材基地、海邊產業、集團化擴張……一件件大事,正等待著他去規劃和落實。聲望,是他手中的利劍,也是他肩上的重擔。他必須更加謹慎,更加穩健地走好接下來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