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王被廢、黑魚雙腿盡斷的訊息,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以比遠東豹皮問世時更迅猛、更驚悚的速度,席捲了整個縣城,並迅速向周邊地區擴散。
這一次,帶來的不再是敬畏,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錄影廳那血腥的一幕,被當時在場的混混們添油加醋地傳播開來。張學峰那如同鬼魅般潛入、冷酷廢人、然後飄然離去的形象,被描繪得如同來自地獄的修羅。沒有人再去談論他那神乎其神的槍法,取而代之的是對他狠辣手段的無邊恐懼。“張炮手”這個名號,在普通百姓和獵戶口中是威名,在縣城乃至地區的混混圈子裡,則成了絕對的禁忌。
刀疤王的勢力一夜之間土崩瓦解。樹倒猢猻散,手下混混們跑的跑,散的散,少數幾個還想趁機上位的,也被張學峰那晚留下的陰影嚇得不敢動彈。縣城的地下秩序,出現了一個短暫而詭異的權力真空。
然而,這片土地的陰暗面,從不缺少野心家。刀疤王,充其量只是盤踞在縣城這一畝三分地的一條地頭蛇。在他之上,還有盤踞在地區、勢力更加龐大、手段也更加老辣的真正梟雄。
地區,指的是管轄著包括張學峰所在縣城在內的幾個縣市的行政中心,是一個比縣城繁華得多的地方。這裡水更深,龍蛇混雜。
在地區南城,有一片老舊的廠區,其中一棟廢棄倉庫被改造得別有洞天。外面看起來破敗不堪,裡面卻裝修得頗為奢華,真皮沙發、紅木傢俱、彩色電視機一應俱全,與外面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裡,就是地區真正的地下皇帝——“座山雕”的老巢。
座山雕,年紀約莫五十上下,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乾瘦,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更像是個不得志的中學教師,而非威震一方的黑道大佬。只有那雙微微眯起、偶爾閃過精光的眼睛,透露出他的不凡。
此刻,他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兩個鋥亮的鋼膽,聽著面前一個穿著皮夾克、神色恭敬的中年人彙報。這中年人是他的頭號心腹,負責打理地區及下面縣市的“生意”,綽號“金狐狸”。
“……情況就是這樣,雕爺。”金狐狸語氣沉穩,將縣城發生的事情,特別是刀疤王被廢、張學峰崛起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觀陳述。
座山雕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手中轉動的鋼膽發出規律的、輕微的摩擦聲。
直到金狐狸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張學峰……興安參業合作社……有點意思。一個山裡出來的獵戶,不僅打得了豹子,還能下得了這樣的狠手。刀疤王那個廢物,栽在他手裡,不冤。”
金狐狸微微躬身:“雕爺,這個張學峰勢頭很猛,而且下手太黑,不講規矩。現在縣城那邊群龍無首,下面幾個鎮子的生意也受了影響。不少老主顧都在觀望。您看……”
座山雕停下轉動鋼膽,拿起桌上的紫砂壺,輕輕呷了一口茶,動作慢條斯理。
“規矩?”他放下茶壺,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世道,甚麼是規矩?拳頭大就是規矩。這個張學峰,倒是深得其中三昧。”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不過,年輕人,太氣盛,不懂收斂,終究不是長久之道。他斷了刀疤王,等於斷了我一條財路。這筆賬,不能不算。”
金狐狸心領神會:“雕爺,您的意思是……做了他?”
座山雕搖了搖頭,眼神深邃:“動不動就打打殺殺,那是刀疤王那種蠢貨才幹的事。這個張學峰,是個人才。能打,有膽色,還有腦子,知道搞合作社,整合山貨。這樣的人才,殺了可惜。”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先摸摸他的底。查清楚他那個合作社到底是甚麼來頭,跟林場,跟上面,有沒有甚麼過硬的關係。再看看他整合山貨,到底想做到哪一步。如果他只是小打小鬧,佔個縣城自娛自樂,那也由得他。如果……”
他眼中寒光一閃,“如果他胃口太大,想把爪子伸到地區,伸到我的盤子裡來,那說不得,就得教教他,甚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金狐狸恭敬地點頭:“明白了,雕爺。我馬上派人去查。”
“嗯。”座山雕重新拿起鋼膽,緩緩轉動,“告訴下面的人,暫時不要去招惹那個張學峰。但是,他合作社出來的山貨,在地區,一根毛也別想賣出去。我要讓他知道,沒有我座山雕點頭,他在這片地界,寸步難行。”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冰冷的殺機。
“是!”金狐狸應聲退下。
倉庫裡恢復了寂靜,只有鋼膽摩擦的沙沙聲。座山雕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那個遠在縣城、風頭正勁的年輕人身上。
地區梟雄,浮出水面。
張學峰以雷霆手段掃清了縣城的障礙,卻也在無意中,驚動了一條盤踞在更深水域的巨鱷。座山雕的按兵不動,並非畏懼,而是獵食前的耐心觀察和佈局。一場看似平息的風暴之下,更加兇險的暗流,正在悄然湧動。張學峰的崛起之路,註定不會止步於縣城,他與座山雕這位真正的地下王者的碰撞,似乎已成必然。只是此刻,風暴眼中的張學峰,對此還一無所知,他正全身心地投入到整合山貨、壯大合作社的全新挑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