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綠皮火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不知疲倦地奔跑，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單調而催眠。車廂裡大部分旅客都歪歪扭扭地睡著，鼾聲此起彼伏。
小栓子裹著張學峰那件寬大的外套，蜷縮在硬座座椅上，腦袋靠著張學峰的胳膊，終於抵擋不住疲憊和安心，沉沉睡去。即使在睡夢中，他那瘦小的身體偶爾還會驚悸般地抽搐一下，眉頭緊鎖，彷彿還在躲避那些可怕的追打。
張學峰沒有睡，他低頭看著這個命運多舛的孩子，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收養小栓子，並非一時衝動。前世他孤苦一生，無兒無女，那份刻骨的遺憾始終埋在心裡。這一世，雖然有了雨涵，即將再有自己的孩子，但看到小栓子這般悽慘，那份想要庇護弱小、給予溫暖的責任感便油然而生。多一個孩子，不過是多一雙筷子，卻能改變一個孩子的一生。
只是……愛芸會同意嗎？家裡突然多出一個陌生的孩子，她能接受嗎？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小栓子身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依舊被黑暗籠罩的原野。無論如何，這個孩子，他既然帶出來了，就絕不會再讓他流落街頭。
天光漸亮，火車終於喘著粗氣，緩緩停靠在了地區所在地的站臺。張學峰叫醒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栓子，領著他隨著人流下了車。
再次踏上相對熟悉的土地，小栓子顯得有些緊張，小手緊緊攥著張學峰的衣角，亦步亦趨，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城市。
張學峰沒有耽擱，在汽車站買了最早一班回縣城的車票。又是幾個小時的顛簸，直到下午，那輛破舊的長途客車才將他們扔在了熟悉的縣城汽車站。
踏上縣城的土地，離家越近，張學峰的心反而越有些忐忑。他先帶著小栓子去了一家國營澡堂，花錢讓夥計好好給他搓了個澡，洗去一身汙垢。又去百貨商店，給小栓子從裡到外買了一身嶄新的棉襖棉褲和一雙厚厚的棉鞋。
當小栓子穿著乾淨暖和的新衣服，頭髮也被剃得短短的，露出清秀卻依舊帶著菜色的小臉時，簡直像換了個人。只是那眼神裡的怯懦和不安，依舊濃得化不開。
“走，栓子，咱們回家。”張學峰牽起他冰涼的小手。
小栓子用力點了點頭，小手緊緊回握著那隻溫暖有力的大手，彷彿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兩人搭上一輛順路的馬車，晃晃悠悠地朝著張家屯的方向駛去。越是靠近屯子，道路兩旁的景色越是熟悉，張學峰的心也跳得越快。
當馬車終於停在屯子口時，夕陽正好，將屯子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幾個在屯口玩耍的孩子看到張學峰，立刻歡呼著跑過來，但當他們看到張學峰身邊那個陌生的、瘦小的男孩時，都好奇地停下了腳步，遠遠打量著。
“學峰叔回來啦！”
“那個小孩是誰啊？”
孩子們的喊聲驚動了屯裡人。很快，就有人從屋裡出來張望。
徐愛芸正在院子裡收晾曬的乾菜，聽到動靜，心猛地一跳，扔下簸箕就衝了出來。當她看到風塵僕僕卻完好無損的丈夫時，臉上瞬間綻放出如釋重負的喜悅笑容，可當她的目光落在丈夫牽著的那個陌生男孩身上時，笑容頓時僵住了，眼神裡充滿了驚愕和不解。
“學峰……這……這是？”她快步走上前，目光在小栓子和丈夫之間來回掃視。
張學峰看著妻子，心中歉意更濃，他鬆開小栓子的手，走上前，低聲道：“愛芸，進去說。”
徐愛芸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多好奇的目光，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疑問，轉身往院裡走。
小栓子感受到周圍陌生的環境和目光，更加緊張，小手不由自主地又抓住了張學峰的衣角，低著頭，不敢看人。
回到屋裡，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徐愛芸這才看向丈夫，又看看那個緊緊貼著丈夫、如同受驚小獸般的男孩，等著他的解釋。
張學峰拉著小栓子在炕沿坐下，將他在火車上如何遇到扒手團伙逼迫小栓子行竊，如何出手教訓了那些人，以及小栓子孤苦無依的身世，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徐愛芸。
“……愛芸，這孩子太可憐了，爹孃都沒了，被壞人抓著逼著偷東西，不偷就往死裡打。我實在不忍心看他再流落街頭，就……就把他帶回來了。”張學峰說完，有些緊張地看著妻子的反應。
徐愛芸聽著丈夫的敘述，看著小栓子那瘦弱的身子和驚恐的眼神，作為一個母親，她的心瞬間就軟了。她也是苦過來的人，知道沒爹沒孃的苦。可是……家裡突然多出一個半大的孩子，這……
她沉默著，沒有說話，目光復雜地看著小栓子。
小栓子感受到氣氛的凝重，更加害怕，他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徐愛芸，忽然從炕沿出溜下來，走到徐愛芸面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帶著哭腔喊道：“嬸子！求求您，收下俺吧！俺吃得少，俺啥活兒都能幹！劈柴、燒火、餵雞……俺都會！求您別趕俺走！俺……俺沒地方去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卑微的哀求，像針一樣紮在徐愛芸心上。
徐愛芸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連忙彎腰將小栓子扶起來，摟在懷裡，聲音哽咽：“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沒人趕你走！以後……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她抬頭看向張學峰，眼中雖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母性的光輝和決斷：“帶回來了，就是緣分。咱家雖然不寬裕，但多一個孩子，還養得起。以後，他就是咱家的孩子！”
張學峰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他感激地看著妻子：“愛芸，謝謝你。”
徐愛芸擦了擦眼淚，拉著小栓子的手，柔聲道：“孩子，別怕，以後你就叫俺娘，叫他爹。”她又對聞聲從裡屋跑出來的小雨涵招招手，“雨涵，來，這是你栓子哥。”
小雨涵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哥哥，眨了眨大眼睛，脆生生地叫了一聲：“栓子哥！”
小栓子看著眼前這個慈祥的嬸子（娘）和可愛的妹妹，又看看旁邊高大可靠的叔叔（爹），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他用力地點著頭，眼淚卻流得更兇了，但這一次，是喜悅和安心的淚水。
“娘……爹……妹妹……”他哽咽著，怯生生地喊出了這幾個陌生又溫暖的稱呼。
“哎！”徐愛芸和張學峰齊聲應道，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家裡突然多了一口人，晚飯自然要豐盛些。徐愛芸特意炒了雞蛋，切了臘肉，蒸了白麵饅頭。小栓子看著滿桌子的飯菜，眼睛都直了，但他不敢動筷子，直到徐愛芸給他夾了滿滿一碗菜，催促他快吃，他才小心翼翼地、如同小松鼠般一點點吃了起來，吃得格外香甜。
看著他狼吞虎嚥卻又努力保持斯文的樣子，徐愛芸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
夜裡，徐愛芸將原來堆放雜物的偏房收拾出來，鋪上厚厚的被褥，給小栓子單獨弄了個小屋。躺在柔軟溫暖的被窩裡，聞著被子上陽光的味道，小栓子第一次感受到了甚麼是“家”，甚麼是“安穩”。他緊緊抱著被子，將頭埋在裡面，無聲地流著淚，卻不再是恐懼和委屈，而是從未有過的幸福。
張學峰和徐愛芸躺在正房的炕上，聽著隔壁漸漸平穩的呼吸聲，相視一笑。
“這孩子，命苦，往後咱們得多疼他點。”徐愛芸輕聲道。
“嗯。”張學峰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有咱們在，不會再讓他吃苦了。”
攜子歸家，雖然起初有些突兀和忐忑，但善良和包容最終讓這個家，再添新丁，也更加完整和溫暖。而小栓子的到來，也為這個家庭注入了新的活力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