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大賽的餘溫尚未散去，張學峰“張炮手”、“狩獵能手”的名頭如同長了翅膀，不僅在紅旗公社家喻戶曉，連鄰近的幾個公社和林場也都傳遍了他的事蹟。那擊斃猛虎的一槍，被添油加醋，傳得神乎其神，幾乎將他渲染成了興安嶺獵戶中的頭一份人物。
名聲帶來的不僅是尊重，還有實實在在的好處。公社馬書記對他更加看重，狩獵隊的經費和物資支援力度明顯加大；屯裡人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敬畏，連帶著徐愛芸和小雨涵在屯裡的地位也水漲船高；甚至偶爾有外公社的人慕名而來，想請他帶隊進山或者請教狩獵技巧。
張學峰並未被這些浮名所累，他深知這一切的根基在於實力。狩獵隊的日常訓練依舊嚴格，進山狩獵的頻率也更高，收穫頗豐，家裡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徐愛芸的肚子也一天天明顯隆起，充滿了希望。
然而，樹大招風。就在這平靜而充滿希望的日子裡，一些不和諧的音符，還是循著味兒找上門來。
這天下午，天氣有些悶熱，張學峰剛從山上回來，正在院子裡擦拭著那杆心愛的五六半，徐愛芸在屋裡炕上做著針線活，給未出世的孩子準備小衣裳。小雨涵則在院裡的樹蔭下，逗弄著幾隻剛孵出不久、毛茸茸的小雞崽，銀鈴般的笑聲灑滿小院。
就在這時，柵欄門外傳來了兩聲略顯侷促又帶著點諂媚的乾咳。
“愛芸妹子？學峰兄弟？在家不？”
張學峰抬起頭，徐愛芸也放下手中的活計，從窗戶探出頭去。只見柵欄外站著兩個男人，一個四十多歲，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褂子，搓著手，臉上堆著不太自然的笑容；另一個三十出頭，眼神有些遊移，不時偷偷打量著院子裡嶄新的磚瓦房和掛在牆外的皮毛。正是徐愛芸的大哥徐滿倉和二哥徐滿櫃。
自從上次徐愛芸帶著雨涵被孃家趕出門後，這兩兄弟別說登門，連句問候都沒有，彷彿沒了這個妹妹。如今突然上門，目的不言而喻。
徐愛芸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放下針線，整理了一下衣衫，走了出來。張學峰也放下槍，站起身，面色平靜地看著這兩位不速之客。
“大哥，二哥，你們怎麼來了？”徐愛芸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哎喲，瞧妹子這話說的，當哥的來看看妹子，不是應該的嘛！”徐滿倉臉上笑出了一堆褶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屋裡瞟，“聽說妹夫在縣裡拿了大獎，發了大財，蓋了這老氣派的新房子，我們這當舅哥的，也跟著臉上有光不是？”
徐滿櫃也趕緊附和：“就是就是！學峰現在可是大名人了！咱們靠山屯誰不知道咱妹夫是‘張炮手’？”
張學峰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聲色：“大哥二哥過獎了，就是運氣好。進屋坐吧。”
將兩人讓進屋裡，徐愛芸去倒水。徐滿倉和徐滿櫃一進屋，眼睛就不夠用了，打量著明亮的玻璃窗，平整的灰泥牆面，炕上厚實的新被褥，尤其是看到牆角立著的那口嶄新的紅漆木櫃和牆上掛著的幾張品相極好的狐狸皮、狼皮時，眼神裡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哎呀，這房子，真敞亮！這傢俱，真結實！”徐滿倉摸著炕沿，嘖嘖稱讚。
“妹夫真是有本事啊！”徐滿櫃也盯著那些皮毛，“這隨便一張皮子，都值老錢了吧？”
徐愛芸將兩碗白開水放在他們面前，沒接話。
徐滿倉訕訕地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終於切入正題，臉上換上了一副愁苦的表情：“唉，妹子，妹夫，不瞞你們說，我們這趟來……也是實在沒法子了。”
他嘆了口氣，開始訴苦：“今年開春雨水少，地裡的莊稼長得不行，眼看收成要壞。你大嫂身子骨又不好，常年吃藥，家裡那點積蓄早就掏空了。滿櫃家的大小子又要說親，彩禮錢還沒著落……這日子，真是快過不下去了……”
徐滿櫃也在一旁幫腔，唉聲嘆氣，把自己家說得悽風苦雨，彷彿下一秒就要揭不開鍋。
徐愛芸聽著，臉色越來越冷。她對自己這兩個哥哥再瞭解不過，好吃懶做，嗜賭成性，以前爹孃在時還能管著點，爹孃一走，更是變本加厲，把家裡那點底子都快敗光了。如今看她家日子好了，就想來打秋風。
張學峰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著炕桌，沒有說話。他看在徐愛芸的面子上，不好直接發作，但如果這兩人以為能從他這裡輕易拿走錢，那就大錯特錯了。
徐滿倉見妹妹和妹夫都不接話，有些尷尬，只好硬著頭皮直接說道：“愛芸啊，你看……你現在日子過好了，也不能眼看著哥哥們餓死不是？能不能……先借我們點錢應應急？等年底收了糧食，一定還！一定還！”
徐滿櫃也趕緊點頭：“對對對，借點錢就行！不多借，先拿五十……不，三十塊就行！”
三十塊？在八十年代初，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一個壯勞力辛辛苦苦幹一個月也就掙二三十塊。他們張口就要三十，還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徐愛芸氣得胸口起伏，剛想開口拒絕，張學峰卻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他看向徐滿倉和徐滿櫃，語氣依舊平靜：“大哥，二哥，家裡困難，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徐氏兄弟一聽，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但張學峰話鋒一轉：“不過，這錢，我不能借。”
兩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為啥？”徐滿倉急了，“學峰，咱們可是實在親戚！你就忍心看你哥你嫂子餓死？”
張學峰看著他，目光銳利了幾分：“親戚之間，救急不救窮。大哥，你說大嫂有病，吃的甚麼藥？在哪看的醫生？病歷拿來我看看。你說莊稼收成不好，具體是哪塊地？我去看看能不能想辦法補救。你說滿櫃家小子要說親，是哪家的姑娘？彩禮要多少？這些弄清楚了，該幫的忙，我張學峰絕不推辭。”
他一番話，條理清晰，直指要害，頓時把徐滿倉和徐滿櫃問得啞口無言，支支吾吾，眼神躲閃，根本答不上來。
徐愛芸看著丈夫三言兩語就揭穿了哥哥們的謊言，心中又是解氣，又是酸楚。這就是她血脈相連的親人，在她最困難的時候將她拒之門外，如今看她家好了，又想來吸血。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門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你們走！趕緊走！當初我和雨涵快餓死凍死的時候，你們在哪兒？孃家門都不讓進！現在看我們有點錢了，就跑來裝可憐？告訴你們，這錢，沒有！一分都沒有！以後也別登我這個門！我就當沒你們這兩個哥哥！”
她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徐滿倉和徐滿櫃被妹妹這番毫不留情的斥責弄得面紅耳赤，尤其是看到張學峰那冰冷的目光，更是心裡發虛。
“你……你怎麼說話呢！我們可是你親哥！”徐滿倉還想擺兄長的架子。
“滾！”張學峰猛地一拍炕桌，發出一聲悶響，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愛芸的話沒聽明白嗎？需要我‘請’你們出去？”
他眼神中的寒意讓徐氏兄弟打了個哆嗦，想起了眼前這位可是能一槍打死猛虎的狠人，哪裡還敢糾纏。
“好！好！你們狠！咱們走著瞧！”徐滿倉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狠話，拉著還不想走的徐滿櫃，灰溜溜地竄出了屋子，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彷彿後面有鬼追似的。
趕走了兩個不成器的哥哥，院子裡恢復了寧靜，只剩下徐愛芸低低的啜泣聲。
張學峰走過去，輕輕將她擁入懷中，撫摸著她的後背，柔聲道：“為這種人生氣不值當。以後這個家，有我，誰也別想再欺負你們娘倆。”
徐愛芸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委屈和憤怒漸漸被溫暖和安全所取代。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經過這一場風波，她更加清楚地認識到，誰才是真正值得依靠的人。這個由她、學峰、雨涵和未出世的孩子組成的家，才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堅實的港灣。
而張學峰，則望著那兩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冷。他知道，貪婪如同野草，燒不盡，吹又生。今日雖暫時打發走了，但日後，恐怕還會有類似的麻煩找上門來。他必須變得更強大，才能守護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