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群的收穫讓張家老宅再次堆滿了肉，空氣裡連日瀰漫著燉煮的油腥氣。張學峰將大部分豬肉分潤出去，自家只留了條豬後腿和幾扇肋排，還有那張最值錢的炮卵子皮和一對猙獰獠牙。
徐愛芸默默地將肉分類，能醃的醃上，能凍的掛在倉房外。她手腳利落，低垂著眼睫，很少說話。自那天公社來人被張學峰硬頂回去後，她心裡就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她知道學峰是為了護著她們母女，可這動靜越鬧越大，仇也越結越深。今天打野豬，明天會不會對上更厲害的角色？她怕，怕這剛剛看到一點亮光的日子，轉眼又跌回深淵。
張學峰看出了她的不安。夜裡，他坐在外屋灶膛前，藉著添柴的火光，看著裡屋門簾上映出的、徐愛芸哄睡雨涵的模糊身影。
“嫂子。”他低聲開口，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門簾動了一下，徐愛芸輕輕走出來，手裡還拿著縫補的衣裳，在炕沿坐下，離他有些距離。
“今天……嚇著你了吧？”張學峰往灶膛裡塞了根柴，火光跳躍，映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徐愛芸搖搖頭，又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學峰，俺知道你是為了俺和雨涵好……可這麼下去，俺怕……苟副書記他們，肯定不會算完的。”
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張學峰沉默片刻，灶膛裡的火噼啪作響。
“嫂子，有些事，不是咱們想躲就能躲開的。”他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著她，“以前我混賬，讓人欺負到頭上，連累了你和雨涵。現在，我醒了。誰想再欺負咱們，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頭夠不夠硬。”
他語氣平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世道，人善被人欺。咱們不惹事，但絕不怕事。只有咱們自己立起來了，別人才不敢小瞧，你和雨涵才能真正安生過日子。”
徐愛芸聽著他的話，看著他被火光映照得異常堅定的眼神，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鬆動了一絲。她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多年的逆來順受，讓她本能地恐懼任何衝突。
“可……可俺這心裡，總是不踏實……”她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嫂子，信我。”張學峰只說了三個字，卻重如千鈞。
徐愛芸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了往日的浮躁和渾噩，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沉穩。她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日子，張學峰放緩了進山的頻率。他將炮卵子皮和獠牙，連同之前攢下的幾張紫貂皮、狐狸皮一起，讓孫福貴跟著屯裡一個常去縣城的馬車伕，悄悄去了縣裡的土產公司。這些東西在縣城能賣出比公社更高的價錢。
他則留在家裡，帶著王鐵柱和趙大剛，將院牆加固，把破損的窗戶重新糊好，又砍了不少柴火，碼放得整整齊齊。他甚至還弄來了幾塊玻璃，換下了堂屋窗戶上最破舊的那幾格窗紙。
家裡一點點發生著變化。倉房裡堆滿了糧食和肉，水缸總是滿的，柴火垛又高又結實。冰冷的土炕燒得滾熱，晚上睡覺不再凍得縮手縮腳。
徐愛芸默默看著這一切，心裡的不安漸漸被一種久違的暖意取代。她開始更用心地打理這個家，飯菜做得更精細，將張學峰和雨涵的衣裳拆洗得乾乾淨淨，破了的地方也縫補得密密實實。
變化最大的，是小雨涵。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家裡不再有爭吵和冷眼，炕是熱的，飯是香的，叔叔雖然話不多，但會給她帶甜甜的野果子，會用木頭給她削小玩意，晚上睡覺前，還會就著油燈，給她講林子裡的趣事，雖然那些故事裡總有嚇人的大黑熊和大野豬，但在叔叔低沉平穩的聲音裡，好像也變得沒那麼可怕了。
她臉上的怯懦漸漸褪去，小臉蛋有了血色，眼睛也亮晶晶的。她開始敢在院子裡跑跳，敢在張學峰迴家時，躲在門後偷偷看他。
這天傍晚，張學峰和王鐵柱從外面扛回來一根粗壯的柞木，準備做新的院門。兩人身上都沾滿了木屑和雪沫。
徐愛芸趕緊端出熱水讓他們洗手洗臉。小雨涵倚在裡屋門框邊，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張學峰。
張學峰洗了把臉，用毛巾胡亂擦著，一抬頭，正好對上小雨涵的目光。他難得地衝孩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雨涵像是被鼓勵了，邁著小短腿，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仰著小臉，手裡攥著半個烤得焦黃的窩頭，遞向他，奶聲奶氣地說：
“叔……吃飯……”
聲音很小，卻像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張學峰的心臟。他蹲下身，接過那半個還帶著孩子體溫的窩頭，看著小雨涵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小雨涵柔軟的頭髮。
“哎，叔吃。”他的聲音有些啞，將那半個窩頭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彷彿那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徐愛芸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圈瞬間就紅了。她慌忙背過身去，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
王鐵柱撓撓頭，憨厚地笑了：“雨涵真乖。”
從這天起，小雨涵似乎徹底接納了這個“叔叔”。她會跟在張學峰身後，像個小尾巴；會在張學峰坐下時，笨拙地爬到他腿上坐著；晚上睡覺，也非要等張學峰在外屋收拾完，進來看了她一眼，才肯乖乖閉眼。
偶爾，在睡意朦朧間，她會無意識地嘟囔一聲：“爸爸……”
第一次聽到時，徐愛芸嚇得臉色煞白，慌忙去看張學峰。卻見張學峰只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神變得更加柔軟，他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低低應了一聲：“嗯，睡吧。”
徐愛芸的心，像是被投入溫水的冰塊，一點點融化開來。那些盤踞在心頭的恐懼、不安、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被這細水長流的溫情悄然瓦解。
她開始主動跟張學峰商量家裡的事，今天吃甚麼，明天要不要給孫老蔫家送點肉，倉房的糧食夠不夠過冬。她的話依然不多，但眼神裡有了光彩，眉宇間的鬱氣也散了不少。
一天晚上，張學峰在擦拭他那杆五六半步槍，徐愛芸坐在炕上就著油燈納鞋底。雨涵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
屋裡很安靜，只有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麻繩穿過鞋底的沙沙聲。
“學峰。”徐愛芸忽然開口。
“嗯？”張學峰抬起頭。
“等開春了，咱把東邊那塊園子拾掇出來，種點豆角茄子吧？再養幾隻雞。”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對未來的憧憬。
張學峰擦槍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她被燈光勾勒出的柔和側影，看著她手指飛針走線的靈巧，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好。”他應道，聲音異常溫和，“都聽嫂子的。”
一句“都聽嫂子的”，讓徐愛芸納鞋底的手指微微一顫，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手裡的針腳卻走得更加細密均勻了。
窗外，北風依舊呼嘯，卷著雪沫撲打在窗紙上。
窗內，燈火雖暗，卻暖意融融。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和羈絆，在這個曾經支離破碎的家裡，悄然生長，如同冰封大地下的草芽，頑強而堅韌。
張學峰知道，大嫂心裡的堅冰正在融化。而他要做的，就是繼續用行動，為這個家撐起一片再也不會坍塌的天空。
至於外面的風刀霜劍，他來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