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體行星的夜晚並不黑。晶生樹的綠光從城市邊緣蔓延到港口，像一層溫柔的光暈，給冰冷的金屬與堅硬的石地鍍上生機。但在這生機之下，每個人都知道——影幕只是換了一種形態，像退潮後的暗礁，隨時可能在下一次漲潮時露出鋒利的尖。
快速反應部隊的訓練營設在港口外側的一片空地上。這裡原本是機械族的維修場，如今被改造成模擬影幕環境的訓練場：地面鋪著能吸收光線的“影紋板”，空氣裡混入微量的“影霧模擬劑”，能讓受訓者體驗那種精神壓迫感。
卡莎站在訓練場中央，腰間別著便攜火種裝置，護腕的綠光穩定閃爍。她的胸口仍有隱痛，但她已經能進行基礎的格鬥與匕首訓練。莉娜禁止她進行高強度暗影能量爆發，所以她把訓練重點放在了“斷影紋”和“靜默機動”上。
“記住三條。”卡莎抬手指著空中投影的影幕戰鬥手冊，“第一，不盯影眼。第二，不戀戰。第三，先斷影紋，再談淨化。”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佇列：“你們不是來當英雄的，你們是來把人帶回去的。能活著回來，才算完成任務。”
佇列裡有新加入的隊員，也有從暗影小隊抽調的老兵。新隊員眼神興奮，老兵眼神沉穩——他們都知道，散幕時代的戰鬥更像瘟疫防控，而不是攻城略地。
艾拉站在訓練場邊緣，披著綠星族的輕便斗篷，手裡捧著晶生樹幼苗。幼苗的葉子比之前更亮，葉脈裡隱約有銀色的“穩定紋”——那是星穹守護者用星界符文做的加固，防止它被影霧汙染。
她看著卡莎訓練，心裡既驕傲又擔心。驕傲的是卡莎沒有被影蝕打垮，擔心的是卡莎依舊把自己當成可以隨時燃燒的火把。
訓練進行到一半，警報忽然響起。
不是訓練場的警報，而是來自晶體行星外層空間的全域警報。
“滴——滴——滴——”
訓練場的投影螢幕瞬間切換到指揮中心的畫面。墨的臉出現在螢幕上，神情嚴肅：“全體快速反應部隊立刻集結。散幕區域出現新的影幕之門，距離晶體行星約四百二十萬公里，正在快速成形。”
卡莎眼神一冷：“座標？”
螢幕上跳出一段相位座標，旁邊標註著“散幕門·Alpha”。星穹守護者的聲音補充道：“這道門不是在影城廢墟附近出現，而是在星塵航道的廢棄中繼站附近。散幕在擴散，侵蝕正在嘗試多點開花。”
莉娜的聲音也插進來：“我已經把最新的晶生刃和影蝕阻斷劑送到軍械庫。你們五分鐘內必須出發。另外——艾拉不能點燃完整版火種，只能使用便攜版。”
艾拉立刻上前一步：“我可以去。我能帶便攜火種。”
卡莎皺眉：“你還在恢復期。”
艾拉抬頭看著她，語氣堅定：“我不去，你們在散幕裡會被影霧壓著打。我去了，至少能給你們一個小時的淨化領域。”
卡莎沉默兩秒，最終點頭：“可以。但你必須待在我身邊，不許離開我的視線。”
艾拉用力點頭：“好。”
五分鐘後，三艘靜默梭從港口升空。
這一次的靜默梭經過改裝：外殼覆蓋了更厚的抗影蝕塗層，內部加裝了小型淨化迴圈系統，甚至在艙壁上刻了綠星族的生命紋路。每艘梭上配備兩名駕駛員、五名戰鬥隊員、一名綠星祭司與一名機械族維修員——這是卡莎制定的“最小有效單位”。
卡莎坐在主梭的指揮位，艾拉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便攜火種裝置。裝置像一枚小巧的燈籠，中心是一顆淡綠的火種核。只要艾拉注入血脈能量，它就會展開一個小型淨化領域。
“我們的目標。”卡莎指著螢幕上的影幕之門，“不是硬剛，是確認門的結構，尋找影眼刻印，儘可能在不驚動散幕的情況下摧毀它。如果門已完全成形，就撤退，引導主力艦隊進行遠端打擊。”
隊員齊聲：“收到。”
靜默梭進入靜默航行，關閉主動掃描，只保留被動光學與相位羅盤。相位羅盤的指標微微顫動，指向散幕門·Alpha的方向，綠光忽明忽暗，像在穿過一層又一層看不見的紗。
“散幕在干擾相位。”機械族維修員洛卡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我們的相位序列需要隨機更換，否則會被影幕學習。”
卡莎點頭：“按莉娜的方案更換。保持靜默。”
一小時後，靜默梭抵達散幕門·Alpha附近。
那道門比之前影幕之門更小，卻更“精緻”。它像一扇豎立在虛空裡的黑色拱門，拱門邊緣鑲嵌著影晶，影晶裡流動著銀色符文。門的頂端沒有巨眼，只有一隻半睜的“眼縫”，像在假寐。
艾拉的臉色微微發白：“這道門……在‘裝睡’。它在等我們靠近。”
卡莎低聲：“所以我們不靠近。遠端觀察，找影眼刻印的位置。”
隊員操控微型探測器從靜默梭放出。探測器像一粒塵埃，表面覆蓋影紋塗層，緩慢飄向拱門。探測器傳回的畫面顯示，拱門內側有一圈影紋環，環的中心嵌著一顆黑色晶體——影眼刻印。
“找到了。”隊員說，“影眼刻印在門內側，被影紋環保護。”
卡莎眯起眼：“典型的誘餌結構。你一靠近，影紋環就會收縮，把你拖進去。”
她看向艾拉：“便攜火種能覆蓋多遠？”
艾拉低頭看裝置：“最大距離一公里。但會消耗更多血脈能量，只能維持三十分鐘。”
卡莎點頭：“夠了。我們不需要覆蓋艦隊，只需要覆蓋小隊。”
她抬手下令：“兩名隊員跟我出艙，走‘靜默貼行’路線，從門的側後方切入。其餘人留守，準備接應與淨化支援。艾拉，火種在我們靠近到五百米時開啟。”
艾拉深吸一口氣：“好。”
卡莎與兩名隊員穿上抗侵蝕戰甲，背上小型淨化揹包，從靜默梭出艙。虛空很冷，但戰甲的溫控系統讓他們感覺不到。真正讓人難受的是散幕的精神壓迫——像有人在你耳邊低聲說話，讓你懷疑自己的影子。
三人貼著門的側後方移動，儘量不與門正面相對。卡莎的護腕綠光穩定，影蝕指數沒有異常波動——這讓她稍微安心。
距離門五百米時，艾拉開啟便攜火種。
淡綠色的光從裝置裡擴散開來，像一盞小燈籠點亮了周圍的黑暗。散幕的影霧被推開，三人周圍的空間變得“清晰”，精神壓迫也減輕了許多。
“火種開啟。”艾拉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剩餘時間三十分鐘。”
卡莎低聲：“行動。”
三人加速靠近，來到門的側後方。卡莎用晶生刃輕輕挑開影紋環的邊緣，影紋像活的藤蔓，立刻收縮反擊。卡莎沒有硬砍，而是用晶生刃的刃背壓住影紋，另一名隊員將淨化導管插入影紋環的節點。
淨化光順著導管流入影紋環，影紋環的黑色逐漸變淡，銀色符文開始紊亂。
“就是現在。”卡莎低喝。
她將晶生刃刺入影眼刻印所在的位置，刀刃輕輕一旋，像開鎖一樣把黑色晶體從影紋環裡“擰”出來。
黑色晶體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拱門瞬間震動，門內側的影霧翻湧，像有甚麼東西要醒來。
艾拉的聲音急促：“門在召喚影子軍團！你們快撤！”
卡莎咬牙，將黑色晶體收入密封容器，轉身就走：“撤！”
三人剛離開拱門一百米，門內側忽然湧出一群影子獸。它們比之前更瘦、更快，像被散幕餓瘦的獵犬。它們衝出拱門的瞬間，便攜火種的淨化領域像一層薄紙，被它們撞得泛起漣漪。
“淨化揹包開到最大！”卡莎怒吼。
兩名隊員立刻開啟淨化揹包，淡綠色的光在他們身後形成一道短牆。影子獸撞上短牆，身體迅速萎縮，卻仍有幾隻穿過短牆，撲向卡莎。
卡莎用晶生刃橫斬，刃光劃過，影子獸被切開，卻又迅速合攏。她心裡一沉：散幕裡的影子獸恢復更快。
“斷影紋！”卡莎提醒。
隊員用淨化匕首斬斷影子獸身上的影紋，影子獸像失去骨頭一樣癱軟，最終化為影霧消散。
三人跌跌撞撞回到靜默梭，艙門關閉的瞬間，散幕門·Alpha的眼縫猛地睜開，黑色光束瞬間鎖定靜默梭。
“被鎖定了！”駕駛員急喊。
艾拉咬緊牙關，將更多血脈能量注入便攜火種，淨化領域瞬間擴張到極限。黑色光束撞在領域上，像雨點落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卻沒能穿透。
“撤！”卡莎下令。
靜默梭加速撤離，散幕門·Alpha在後方緩緩關閉，像一隻閉上的眼睛。但卡莎知道——它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把自己藏回散幕裡，等待下一次開門。
靜默梭回到晶體行星時，指揮中心已經嚴陣以待。墨看著螢幕上的黑色晶體樣本，臉色沉得像鐵。
“影眼刻印比之前更小、更隱蔽。”墨說，“侵蝕在進化。”
星穹守護者點頭：“散幕階段，影幕之門會變得‘模組化’。它不需要巨眼也能運作，只要有影眼刻印就能開門。這意味著它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現：航道、殖民地、甚至封印塔附近。”
莉娜把黑色晶體放進密封實驗艙，實驗艙內亮起綠星族的生命紋路與星界符文：“我會立刻分析它的結構，找出它的‘開門頻率’。只要找到頻率，我們就能提前預警。”
卡莎把便攜火種遞給艾拉：“你消耗太大了。回去休息。”
艾拉搖頭：“我還能撐。我想看看莉娜怎麼分析影眼刻印。”
莉娜看了她一眼：“你可以看，但不能靠近實驗艙。你的血脈會被它吸引，容易被反向侵蝕。”
艾拉點頭：“我知道。”
墨看向卡莎：“快速反應部隊表現不錯。但這只是第一道散幕門。接下來會有更多。我們需要建立‘散幕預警網’。”
他抬手，沙盤上出現一張新的星圖，星圖上覆蓋著一層淡淡的紅色“散幕雲”。散幕雲邊緣有無數細小的紅點，像正在發芽的種子。
“洛卡，機械族負責佈設相位探測器。”墨下令，“星穹守護者，星界艦隊負責在散幕雲邊緣巡邏。雷克斯，蟲群負責在關鍵航道建立隔離帶。卡莎，你的快速反應部隊作為機動刀，哪裡開門就去哪裡。”
卡莎點頭：“我需要更多便攜火種。”
莉娜皺眉：“便攜火種需要你的血脈能量，艾拉不能一直提供。我們正在研究‘無血脈火種’，但目前成功率不高。”
艾拉忽然開口：“我可以提供更多血脈樣本。”
卡莎立刻反對：“不行。你上次差點死了。”
艾拉看著她，語氣很輕卻很堅定：“我不是差點死，我是活下來了。我活下來，就說明我能承受一部分負擔。只要莉娜控制劑量，我可以提供樣本。”
莉娜沉默片刻：“我可以控制劑量。但你必須定期體檢，一旦血脈疲勞超過閾值，立刻停止。”
墨點頭：“就這麼定。”
卡莎還想說甚麼，卻被墨抬手製止：“卡莎，你負責前線，莉娜負責實驗室，艾拉負責火種。每個人都在承擔自己的部分。你不需要替所有人做決定。”
卡莎握緊拳頭，最終只說了一句：“我會保護她。”
墨點頭：“你會。”
實驗室裡，莉娜將影眼刻印樣本放入相位掃描器。掃描器的螢幕上出現複雜的影紋結構，影紋結構裡夾著銀色符文，像寄生蟲的骨骼。
“這些銀色符文。”莉娜放大畫面，“和我們星界符文很像，但更‘扭曲’。侵蝕確實在複製我們的符文。”
星穹守護者看著螢幕，臉色凝重：“這是‘影化符文’。它保留了星界符文的結構，卻用影霧替換了能量。這樣它就能在散幕裡運作，甚至反過來干擾我們的星辰大陣。”
艾拉站在隔離玻璃外，忽然說：“我能感覺到它。它在‘想’開門。”
莉娜一愣：“你能感覺到？”
艾拉點頭：“像有人在敲一扇看不見的門。每敲一次，我的血脈就會跳一下。”
莉娜眼神一亮：“這可能是關鍵。你的血脈對影眼刻印的開門頻率有天然共鳴。我們可以用你的血脈做‘共振探測器’，提前捕捉開門訊號。”
星穹守護者點頭：“這比單純的相位掃描更可靠。散幕會干擾相位，但不會完全遮蔽血脈共鳴。”
艾拉握緊雙手：“那我來做探測器。”
卡莎站在她身後，聲音低沉：“你做可以，但必須有保護。你不能一個人待在實驗室裡。”
莉娜點頭：“我會安排綠星祭司輪班，實驗室也會加裝反影紋結界。”
卡莎看向艾拉：“你答應我，一旦不舒服就說。”
艾拉抬頭笑了笑：“我答應。”
三天後，散幕門·Beta在死寂星雲前哨基地附近出現。
快速反應部隊再次出征，這一次他們攜帶了莉娜新制作的“共振探測器”，探測器核心是艾拉的血脈樣本與晶生樹樹脂。探測器一靠近散幕門·Beta，指標就瘋狂旋轉，警報聲尖銳刺耳。
卡莎帶隊從側後方切入，用晶生刃擰出影眼刻印，在影子軍團湧出前撤離。散幕門·Beta在淨化領域的壓制下未能完全成形，最終崩碎成影霧。
這次行動比第一次更順利，隊員們也更有信心。
但卡莎沒有放鬆。她知道，散幕門出現的頻率在加快，侵蝕正在試探他們的反應速度與淨化能力。只要他們露出疲態，散幕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而在虛空深處，侵蝕執役者的影子正坐在一片散幕雲上。
他面前懸浮著無數細小的影眼刻印，像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