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臺上,鄭昊仍癱坐原地。
鄭淵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側,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父親……”鄭昊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顫抖,“他、他真的只是築基中期?”
鄭淵沒有回答。
他望著李長生離去的方向,眼底滿是陰翳。
良久,他低聲道:“回去養傷。御獸峰那頭靈獸……明日他來挑。”
“父親!”鄭昊猛地抬頭,眼中滿是屈辱與不甘,“我們真要把靈獸拱手送他?”
鄭淵低頭,看著這個被自己寵壞了的小兒子,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不然呢?”他的聲音很輕,“血契已立,眾目睽睽。你讓為父如何賴賬?”
鄭昊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他垂下頭,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鮮血從指縫滲出。
他不明白。
明明他是築基大圓滿。
明明他自幼修習御獸峰秘傳功法,又有四階靈獸相助。
明明他比李長生高整整一個小境界。
為甚麼?
為甚麼會輸得如此徹底?
烈陽槍橫在地上,槍尖的赤芒早已黯淡,如同一根廢鐵。
鄭昊怔怔地望著它,忽然想起方才喉前那三寸劍鋒。
那一劍,若再進一分……
他打了個寒噤,再不敢想下去。
……
城主府,清輝閣。
莫靈推門而入時,臉上還帶著酒後的淡淡紅暈,眉眼間笑意未散。
今日李長生在天演臺三劍敗鄭昊,著實讓她看得酣暢淋漓。
更難得的是,那傢伙贏了之後,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陪他們喝酒到深夜,彷彿剛才擊敗的不是一個築基大圓滿,而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輩。
“回來啦?”
莫離的聲音從閣內傳來,帶著幾分慵懶。
他正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古籍,身旁的小几上擺著一壺剛沏的靈茶,茶香嫋嫋。
“爺爺。”莫靈收斂笑意,上前行了一禮,在他對面坐下。
莫離放下古籍,抬眼打量了她一番,似笑非笑:“酒喝得不少?那李小子今日表現如何?”
莫靈聞言,眼中頓時又亮了起來:“爺爺你是沒看見!那鄭昊口口聲聲要讓李長生跪下叫爹,結果呢?”
“三劍!只用了三劍!第一劍破槍罡,第二劍退靈獸,第三劍劍陣齊出,直接架在鄭昊脖子上!”
她說著,忍不住比劃起來:“三十六把極品飛劍,結成劍陣,那場面……嘖嘖,鄭昊當時臉都白了,腿都軟了!”
莫離聽著,嘴角浮起笑意,卻並未接話。
莫靈說了一陣,漸漸察覺祖父神色有異,不由收斂笑容,小心問道:“爺爺,怎麼了?”
莫離沉默片刻,緩緩道:“那李小子,如今也是五階煉丹師了,你覺得他還能更進一步麼?”
莫靈一怔,不明白祖父為何忽然問起這個,但還是如實答道:“五階煉丹師,能穩定煉製上品五行丹。今日席間,他還給了陳濤、萬曉婉他們一人一顆築基丹,出手闊綽得很。”
“以他的天賦,我相信未來肯定能走得更遠!”
“五階……”莫離低聲重複,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五十出頭,五階煉丹師,築基中期,戰力可斬大圓滿……此子,了不得啊。”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孫女:“靈丫頭,你可知道,中玄境的千丹宗,不日將要派人來北玄境了。”
“千丹宗?!”莫靈瞳孔微縮。
她自然知道千丹宗。
那是整個玄靈大陸都排得上號的丹道聖地,宗門位於中玄境靈氣最濃郁的丹霞山脈,據說門內光是五階以上的煉丹師便有數十位,六階丹道宗師亦有數人坐鎮,甚至傳聞有七階丹道老祖常年閉關,參悟長生之秘。
這樣的龐然大物,怎麼會來北玄境這種貧瘠之地?
莫離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解釋道:“千丹宗每隔百年,便會派弟子前往五境遊歷,名曰‘丹道交流’,實則是……尋找有天賦的苗子,吸納進宗門。”
“畢竟,丹道一途,天賦比努力更重要。中玄境雖強,但真正的丹道天才,百年也未必能出一個。”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一次,他們將地點選在了天樞城。”
“屆時,不僅千丹宗會派來三名五階煉丹師帶隊,還有十餘位天賦卓絕的內門弟子隨行。他們會在此舉辦丹道大會,與我北玄境的丹師交流切磋。”
“丹道大會……”莫靈喃喃重複,忽然眼睛一亮,“爺爺的意思是,讓李長生參加?”
莫離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不錯。他如今是五階煉丹師,且如此年輕,若是能在丹道大會上嶄露頭角,被千丹宗的人看上……”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若能進入千丹宗,李長生的前途,將不可限量。
那裡有五階、六階的丹方,有更精妙的煉丹手法,有無數志同道合的同門,更有衝擊更高境界的資源與機緣。
這對一個痴迷丹道的修士而言,簡直是夢寐以求的聖地。
莫靈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騰地站起身:“我這就去告訴他!”
“急甚麼?”莫離抬手虛按,示意她坐下,“我的話還沒說完。”
莫靈只得重新坐下,卻已有些坐立不安。
莫離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暗歎一聲,面上卻依舊平靜:“靈丫頭,你要知道,這對李長生而言,固然是天大的機緣,但對某些人而言,卻是……威脅。”
他頓了頓,緩緩道:“王天峰在北玄境丹道稱尊數百年,如今卻被一個五十出頭的後輩壓了一頭,你以為他會甘心?這次丹道大會,他必然也會參加。而且……”
他語氣凝重了幾分:“千丹宗來的人裡,未必全是友善的。”
“中玄境的修士,向來對我北玄境多有輕視。在他們眼中,北玄境的丹師,不過是些土包子罷了。若是李長生鋒芒太露,只怕會引來不必要的敵意。”
莫靈聽懂了。
這既是機緣,也是危機。
若李長生表現得太好,會被王天峰視為眼中釘,甚至可能引來千丹宗某些心胸狹隘之人的嫉恨。
若表現得太差,又白白浪費了這次機會。
“那……爺爺覺得,他該參加嗎?”莫靈小心問道。
莫離看著她,忽然笑了:“你覺得呢?”
莫靈抿了抿唇,認真道:“我覺得他該參加。”
“哦?為何?”
“因為他是李長生。”莫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篤定,“爺爺,你見過他甚麼時候怕過?王天峰他得罪了,血魔宗他得罪了,皓月宗他也得罪了。他怕過嗎?”
“他只會把這些當成磨刀石,一步步走上去。”
莫離聞言,怔了怔,隨即搖頭失笑:“你這丫頭,倒是比我還了解他。”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也罷,你去告訴他吧。至於如何選擇,讓他自己決定。”
“是!”
莫靈應了一聲,這次是真的一刻也坐不住了,起身便往外走。
“站住。”
莫靈腳步一頓,回頭看向祖父。
莫離看著她,目光深邃,緩緩道:“靈丫頭,有些事情,強求不得。”
莫靈一愣,隨即明白祖父在說甚麼。
她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幾分,卻依舊挺直了脊背,輕聲道:“爺爺,我知道。”
說罷,轉身離去。
莫離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有無奈,有心疼,更有一絲隱隱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