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師離去後,洞府內恢復了寂靜,但李長生的心緒卻久久難以平靜。手中的三階金光符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時刻提醒著他剛剛得知的那個殘酷真相。
告訴盧盛元?
風險太大。
沈家勢大,沈萬鈞更是金丹長老,一旦追查到自己頭上,即便有城主府客卿身份,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城主府會為了自己一個新晉客卿,與一位金丹長老及其家族徹底撕破臉嗎?
李長生沒有把握。
不告訴?
眼睜睜看著盧盛元繼續漫無目的地尋找,而兇手沈少師卻可能即將逍遙法外,甚至帶著用盧玉性命換來的修為前往前線“鍍金”?
這違背李長生基本的道義良知。
盧家與他雖無深交,但盧盛元當初待他也算禮遇,盧玉更是一條無辜性命。
糾結片刻,李長生目光一定。
此事不能直接插手,但或許可以借力。
他想到了城主府,想到了莫靈。
此事涉及天樞城內築基修士失蹤,且嫌疑直指擎天宗金丹長老沈萬鈞的孫子,已經超出了普通紛爭的範疇,上升到了可能影響三大宗門表面和諧與天樞城內部穩定的層面。
城主府作為天樞城的實際管理者,有理由也有責任知曉並處理。
更重要的是,由城主府出面,既能給盧家一個交代,又能將可能的衝突控制在一定範圍內,避免直接的火併。
同時,也能將自己從風口浪尖上摘出來。
“就這麼辦。”李長生不再猶豫,起身換了身正式的客卿長老服飾,將赤金狐留在洞府,徑直前往城主府。
莫靈正在城主府內處理事務,聽聞李長生求見,有些意外。
距離每月繳納貢獻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李長生主動找來,必有要事。
“李長老,今日怎有空過來?可是修行上遇到了甚麼疑難?”莫靈將李長生引入偏廳,揮手佈下隔音禁制,笑著問道。
李長生沒有寒暄,面色凝重地開門見山:“莫靈仙子,李某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稟報,事關重大,可能牽涉城內安危與三大宗門關係。”
莫靈見狀,笑容收斂,正色道:“李長老請講。”
李長生便將昨日偶遇盧盛元尋找女兒盧玉,以及今日沈少師登門交易,赤金狐感應到沈少師身上帶有盧玉微弱神魂氣息和純陰怨力之事,簡明扼要地道出。
同時李長生也說出了自己的推測,盧玉很可能已遭沈少師毒手,被其用邪法採補甚至“奪基”,沈少師那身虛浮的築基修為,或許正來源於此。
聽完李長生的敘述,莫靈的眉頭緊緊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她自然知道盧盛元來求過城主府尋人,此事她親自過問,也曾派人暗中查探,卻無甚頭緒。
沒想到線索竟以這種方式,從李長生這裡浮現,且直指沈少師。
“沈少師……奪基邪術……”莫靈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冷意。
沈少師的品行和沈家某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她早有耳聞。
若此事為真,那沈少師所為已不僅是個人惡行,更是嚴重觸犯了天樞城的底線,甚至可能引發綾音閣與擎天宗之間的嚴重矛盾。
三大宗門剛剛在爺爺的調解下勉強維持表面和平,前線又起戰事,此刻內部再生劇烈衝突,後果不堪設想。
“李長老,此事……你可有確鑿證據?除了你那靈寵的感應。”莫靈看向李長生,語氣嚴肅。
李長生搖頭:“僅有感應。盧玉小姐的神魂命牌未碎,但氣息微弱,生不見人。沈少師修為突進卻根基虛浮異常,且身上帶有盧玉的殘留氣息與怨力。”
“這些皆為間接佐證,但若想拿到沈少師殺人的鐵證……難。他既敢做,必然處理乾淨,且有沈家庇護。”
莫靈沉默。
她明白李長生的意思。
這種事,對方絕不會留下明顯把柄。
赤金狐的感應雖玄妙,卻難登大雅之堂,無法作為公開指證的證據。
“李長老,此事我已知曉。”莫靈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權衡與無奈,“但眼下局勢敏感,前線戰事重啟,三大宗門需同舟共濟。”
“沈家……牽扯甚深。若無確鑿鐵證,城主府貿然介入,強行調查沈少師甚至沈家,恐會激化矛盾,引發不可預料的連鎖反應。屆時,恐非天樞城之福,亦非北玄境之福。”
她看向李長生,目光坦誠:“我知李長老心存義憤,但此事……城主府不宜直接插手。”
“至少,不能以官方名義大張旗鼓地查。我會設法將‘盧玉失蹤可能與某些修煉邪功、急需爐鼎之人有關’的風聲,以隱秘渠道透露給盧家。”
“至於盧家如何抉擇,能否找到證據,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這樣,既給了盧家線索,又未將城主府和……李長老你,直接置於沈家對立面。”
李長生聞言,心中瞭然,也暗自鬆了口氣。
莫靈的處理方式,雖然看似有些“和稀泥”,但確實是在當前複雜局勢下的穩妥之舉。
既沒有完全漠視,也沒有魯莽介入,而是將選擇權與風險部分轉移給了苦主盧家。
同時,也變相保護了他這個線索提供者。
“仙子思慮周全,李某明白。”李長生拱手道。
他能做的,也就是將線索遞到有能力、有立場處理此事的人手中。
至於後續,已非他所能控制。
“李長老深明大義。”莫靈點頭,語氣緩和了些,“此事你知我知,暫且壓下。你專心修行煉丹即可,沈家那邊……只要你不主動招惹,有城主府客卿身份在,他們明面上也不敢輕易動你。”
“多謝仙子。”李長生再次道謝,便起身告辭。
離開偏廳,走在城主府迴廊中,李長生腳步微頓,目光似無意地掃過側方一間虛掩著門扉的靜室。
方才他與莫靈交談時,便隱約感覺到隔壁有一道極淡的、冰冷而熟悉的氣息。
此刻,那氣息仍在。
他收回目光,恍若未覺,徑直向外走去。
靜室之內,一襲白衣的方晴緩緩自陰影中走出,目光透過門縫,望著李長生離去的背影,冰冷的眸子中神色複雜。
莫靈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你都聽到了?”
方晴轉過身,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開口:“想辦法把訊息透露給盧家,但不要牽扯上李長生。”
莫靈看著方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哦?你看起來,倒是挺在乎這位李師弟的安危嘛?”
方晴眼簾微垂,避開了莫靈探究的目光,聲音依舊清冷,卻似乎比平時快了一絲:“他死了,誰給你煉築基丹?誰將來……或許能煉五行丹?”
莫靈輕笑一聲,不置可否,只是望向李長生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