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蘭因拒絕得很快,“治療魂師只能治身體,治不了我對現實的抗拒,我現在需要的是停止推理,不是恢復健康。”
她說完,端起茶盞壓驚。
茶霧淡淡漫起,杯沿描著細細金線,蘭因視線落上去,腦子裡浮出主殿裡那片流動的金光,以及千道流垂眸看她時,那雙沉靜的金色眼睛。
她手一抖,差點把茶潑了,侍女慌了:“姑娘?”
蘭因把茶盞放回去,盯著那圈金線,痛心疾首:“為甚麼茶杯都要鑲金?喝茶就喝茶,非要搞得像天使神光浸泡過的靈魂洗滌液。”
侍女小心翼翼道:“供奉殿器物多用金紋,姑娘不喜歡嗎?”
蘭因本想說不是不喜歡,是容易觸發聯想,可“聯想”兩個字剛到嘴邊,她又覺得自己像個被關鍵詞擊中的倒黴搜尋引擎。
她嘆了口氣:“不喜歡,能不能別金了?供奉殿沒有別的顏色嗎?白的、藍的、綠的、黑的都行,哪怕粉的也不是不能商量,再這麼金下去,我遲早要被閃成一個沒有感情的反光板。”
侍女嚇得立刻跪下:“奴婢這就去稟報薩拉戈斯大人。”
蘭因也被她跪得一驚:“倒也不用這麼嚴重,我只是吐槽一下。”
可供奉殿的人顯然已經被她折騰出一套獨特的執行體系,只要蘭因說不喜歡,便先記下來。
只要蘭因看起來不高興,便往大供奉那邊送一句。只要蘭姑娘涉及吃穿住用,薩拉戈斯必然以“此事需謹慎”為由親自過問。
於是半個時辰後,蘭因眼睜睜看著偏殿裡一批侍女魚貫而入,捧走了金紋茶盞、金絲軟墊、金羽屏風、金邊香爐,甚至連小几上的金色流蘇都被小心拆了下來……她坐在輪椅裡,表情逐漸空白。
原本只是想遠離聯想,沒想到供奉殿辦事效率高得像要給她現場改造洞府。
蘭因看著那隻被端走的金邊點心盤,忍不住開口:“等等,盤子可以撤,點心留下,人可以沒有金色,但不能沒有下午茶。”
侍女忙把點心挪到一隻素白瓷盤裡,她這才鬆了口氣,伸手捻起一塊糕。
糕面撒著細金般的桂花糖霜,金燦燦的,她盯著那層糖霜,腦海裡又不受控制地蹦出夢裡那道被馬賽克糊住的人影。
蘭因把糕往盤裡一放,崩潰道:“這又是甚麼?”
侍女輕聲答:“金絲糕。”
蘭因眼前一黑:“撤,這個也撤,以後偏殿禁止一切帶金字的食物。”
夜沉梟抬眸:“神光酥也撤?”
蘭因僵住。
神光酥酥脆香甜,火候日漸精進,已經是她在供奉殿為數不多的快樂來源之一。
她沉默片刻,痛苦地做出讓步:“神光酥改名,以後叫……叫蛋黃快樂酥。”
夜沉梟:“……”
侍女認真記下:“蛋黃快樂酥。”
蘭因滿意地點頭,覺得自己成功挽救了一道無辜點心。
還沒得意多久,薩拉戈斯便匆匆趕來,他已經聽說“撤金事件”,臉上滿是疲憊:“蘭姑娘,偏殿陳設若有不合心意,老夫已命人更換,只是供奉殿多以天使金紋為禮制,若盡數撤去,恐怕……”
蘭因立刻打斷:“主教大人,我不是對天使有意見,也不是對供奉殿有意見,我只是單純對金色過敏。”
薩拉戈斯一怔:“過敏?”
蘭因神情肅穆:“一種精神過敏,症狀包括頭腦發熱、心神不寧、忍不住推理,以及對人生髮出毫無意義的質問。”
薩拉戈斯聽得半懂不懂,但“忍不住推理”四個字讓他莫名警覺,他試探道:“姑娘可是想到甚麼了?”
蘭因立刻把臉一板:“沒有,我甚麼都沒想,我的大腦今日歇業。”
薩拉戈斯看著她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欲言又止。
夜沉梟站在一旁,眼底掠過極淡笑意,轉瞬即逝。
撤金之事很快傳到主殿。
千道流聽完時,正立在神像前。
薩拉戈斯低聲回稟:“蘭姑娘說,她不喜金色,偏殿中金紋器物已撤去大半,屬下斗膽猜測,許是供奉殿天使氣息太盛,令姑娘心生牴觸。”
殿中金光靜了很久,千道流未動,垂眸看著神像前燃著的長明燈。
燈焰金而不烈,他想起蘭因在夢中曾說,她喜歡金燦燦的東西,因為看起來值錢,也曾笑著說,若哪日發達了,要把屋裡擺滿金器,走路都聽見錢響,她本不討厭金色,如今卻要撤。
是因供奉殿,還是因他?
千道流道:“她不喜,便撤。”
薩拉戈斯應下,退下前,他聽見大供奉又淡淡補了一句:“別讓她不安。”
偏殿裡,蘭因並不知道千道流誤會了,她還在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自我管理。
為了防止自己繼續順著光翎鬥羅那條線推下去,她親手寫了一張紙,貼在書案旁,上書八個大字:停止推理,保命要緊。
侍女們路過時都忍不住看兩眼,夜沉梟看完,問:“姑娘若真不想推理,為何要寫下來提醒?”
蘭因握著筆,頭也不抬:“你懂甚麼,這叫儀式感,人類之所以能和野獸區分開,就是因為野獸餓了只會捕獵,而我餓了會寫夜宵申請。”
夜沉梟:“……”
蘭因寫完之後,心情稍微安穩了些。
她決定用最樸素有效的方式對抗焦慮,那就是吃飯。
午膳被端上來,菜色顯然經過調整,素白瓷碟,青釉湯盞,連筷子都換成了淡竹色。
蘭因非常滿意,覺得供奉殿雖然軟禁人,但服務意識確實很強,她夾了一筷子辣椒炒雞丁,剛入口就被辣得眼尾泛紅。
“教皇怒今日發揮穩定。”她含著淚評價,“好看,危險,殺傷力強,果然名不虛傳。”
薩拉戈斯在旁邊聽得眼皮一跳,低聲道:“姑娘,此名在偏殿內說說便罷,萬不可傳到教皇殿。”
蘭因一邊喝水一邊擺手:“放心,我有分寸,再說比比東現在應該也沒空管我給雞丁起甚麼名字。”
說完,她自己又安靜了一瞬。
比比東,千道流,千尋疾,武魂殿。
這些名字像一串冰冷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滾出來,讓她有點心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