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翎鬥羅指尖一顫,冰箭喀的一聲裂出細紋。
夜沉梟抬眸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他跟隨光翎鬥羅多年,最清楚這位五供奉平日看似任性驕矜,實則極少真正動怒。
可只要觸及“那個人”,他的情緒便會失控。
光翎鬥羅冷笑一聲,像是在笑別人,又像是在笑自己:“偷冰賊還沒查清,又多了大哥的天使神息,她倒是會招惹人。”
說是冷笑,可夜沉梟聽見他尾音低了一分,像壓著某種不肯承認的在意。
夜沉梟謹慎道:“蘭因如今被安置於偏殿,薩拉戈斯親自照看,屬下以為,若要繼續查清她身上極致之冰來歷,需有人近身。”
光翎鬥羅垂眸看他。
夜沉梟繼續道:“供奉殿守衛森嚴,尋常暗探難以接近,屬下曾與她有過接觸,她雖不知屬下身份,但對屬下警惕不深,若五供奉允准,屬下可設法調入偏殿,任其貼身侍衛。”
寒風穿過鬆林,吹得光翎鬥羅銀白髮絲微揚。
“貼身侍衛?”他慢慢重複這四個字。
夜沉梟背脊一涼,意識到這四個字似乎戳中了某種微妙的地方。
光翎鬥羅指尖的冰箭徹底碎成粉末,落在石欄上,結出薄薄一層霜。
“你倒會挑差事。”
夜沉梟立刻單膝跪下:“屬下只為完成五供奉交代之事。”
光翎鬥羅哼了一聲:“老夫還沒說甚麼,你急著跪甚麼?”
夜沉梟沉默,他不跪不行,五供奉此刻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說“無事”,可他若真信了,下一瞬大約就能被冰箭釘在樹上吹一夜風。
光翎鬥羅起身,從石欄上一躍而下,衣袍拂過寒氣,他走到夜沉梟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近身可以,看著她,別讓她亂跑,也別讓別人碰她。”
夜沉梟一頓,別讓她亂跑可以理解,別讓別人碰她?
光翎鬥羅冷冷道:“她身上有極致之冰,若再被人動手腳,線索斷了,老夫找誰問?”
夜沉梟垂眸:“屬下明白。”
這話聽起來合理,但他明白得不止是字面意思。
光翎鬥羅此人最擅長說反話,越是在意,越要裝得像嫌麻煩,越想護著,越要說成怕線索丟了。
夜沉梟不敢拆穿。
光翎鬥羅又道:“大哥那邊,老夫會去說。”
提到千道流,他語氣明顯緩了些,眉眼裡的冰稜都像被日光照軟了一瞬。
“蘭因既在供奉殿,大哥不會害她,你去了偏殿,若遇見大哥,不得失禮。”
夜沉梟低聲道:“是。”
光翎鬥羅看向供奉殿主殿方向,眸色深了深。
他對千道流的忠誠,並非供奉對大供奉的畏懼,而是多年風雪裡磨出來的信任。
旁人只知大供奉高坐雲端,近乎無情,可光翎鬥羅知道,若無千道流,當年的他未必能活著站到今日。
“她若真與大哥有關……那便更不能讓教皇殿碰。”
夜沉梟聽見這句,心中微震。
光翎鬥羅已轉過身:“去吧,今晚之前,把身份洗乾淨,混進偏殿。”
夜沉梟遲疑一瞬:“若蘭因認出屬下?”
光翎頭也不回:“她若問,你便說你是供奉殿新撥給她的侍衛。”
夜沉梟:“她若不信?”
光翎鬥羅銀藍色眼眸裡浮出一點涼涼的笑:“那就讓她信,你不是很會裝溫和守禮麼?”
夜沉梟:“……”
他默默低頭:“屬下領命。”
待夜沉梟退入夜色,光翎鬥羅獨自站在松風中。
遠處偏殿燈火初上,一點暖黃在供奉殿冰冷的玉階間亮起,像雪地裡一粒不合時宜的螢火。
光翎鬥羅看了很久。
“朝月。”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不自覺蜷起。
下一瞬,他又皺眉,彷彿惱自己失態,冷著臉補了一句:“最好不是你。”
話說得冷,可他掌心裡重新凝出的冰箭,遲遲沒有成形。
*
偏殿內,蘭因抱著一隻雞腿,吃得十分認真。
供奉殿的廚子手藝意外不錯,燒雞皮酥肉嫩,咬下去滿口鮮香,她原本愁緒萬千,硬是被這口熱飯壓下去一半。
她一邊吃,一邊聽薩拉戈斯站在旁邊彙報。
“姑娘所需書冊,藏書閣中暫無同名典籍,不過老夫已命人取來《大陸人物誌》《禮法通論》《魂師心性研究》以及《武魂殿膳食錄》,或可替代一二。”
蘭因差點被雞肉噎住,她端起茶喝了一口,震驚道:“你們還真找啊?”
薩拉戈斯神情嚴肅:“姑娘說想讀書。”
蘭因心情複雜,這武魂殿,怎麼還怪實誠的。
她擦了擦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大陸人物誌》翻了兩頁,沒翻到美男圖,興致頓時少了一半。
薩拉戈斯小心問:“姑娘可還滿意?”
蘭因沉吟:“一般,沒有插圖,閱讀體驗不夠好。”
薩拉戈斯:“老夫會命人補。”
蘭因:“……”
她忽然覺得自己再胡鬧下去,供奉殿可能真能給她臨時組建一個插畫小組。
蘭因合上書,故意漫不經心道:“主教大人,大供奉平日也住這裡嗎?”
薩拉戈斯警覺:“大供奉自有靜修之所。”
“哦。”蘭因托腮,“那他今晚會來審我嗎?”
薩拉戈斯頓了頓:“大供奉若有令,自會召見。”
蘭因輕輕敲著桌面:“他為甚麼不現在審?不是說我來歷不明嗎?按理說該趁熱打鐵,一頓威逼利誘,把我祖宗十八代都問出來。”
薩拉戈斯嘴角一抽,威逼利誘?誰敢威逼你?
他斟酌許久,只能道:“大供奉行事,自有考量。”
蘭因:“你是不是除了這句,不會別的?”
薩拉戈斯尷尬地笑了笑。
蘭因又問:“那供奉殿裡有幾位供奉?都很兇嗎?有沒有那種看起來就不好說話,喜歡拿冰箭扎人的?”
薩拉戈斯一驚:“姑娘為何這麼問?”
蘭因咬著雞腿,含糊道:“隨便問問。”
她想起那股極致之冰的源頭,又想起夜沉梟曾經話裡話外的試探,隱約猜到武魂殿裡恐怕還有人在查她。
薩拉戈斯不敢透露太多,只道:“諸位供奉皆為武魂殿擎天之柱,性情各異,卻不會無故為難姑娘。”
蘭因敏銳抓住重點:“不會無故,那有故就會?”
薩拉戈斯:“……”他覺得這姑娘的嘴,比封號鬥羅的魂技還難防。
正在此時,門外侍女輕聲稟報:“主教大人,偏殿侍衛人選已定。”
蘭因眼睛一亮,這麼快?
薩拉戈斯也有些意外,轉身道:“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