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開啟,夜色從門縫裡流入,一道修長身影踏著燈影進來。
黑髮灰眸,眉目冷淡,衣袍換成了供奉殿侍衛制式的深色勁裝,腰間懸著令牌,氣息收得極穩。
蘭因嘴裡的雞腿差點掉下來。
這不是那個曾經把她從星羅綁架事件裡撈出來,又莫名其妙把她帶去武魂殿學院休息室,害她摔出一場“黃金一代休息室浩劫”的神秘人嗎?他怎麼在這?
夜沉梟向薩拉戈斯行禮,聲音沉穩:“屬下夜沉梟,奉令前來偏殿護衛蘭姑娘。”
蘭因緩緩放下雞腿,眯起眼看他,“你?”
夜沉梟抬眸,神情無波:“蘭姑娘。”
蘭因這一笑,讓薩拉戈斯心裡一抖,“原來是熟人,那真是太好了。”
夜沉梟看見她這個笑,心頭莫名一緊。
果然,下一刻,蘭因十分自然地把手邊茶盞往前一推,“既然你是我的貼身侍衛,先來試崗。”
夜沉梟:“試崗?”
蘭因一本正經:“端茶。”
薩拉戈斯眼前一黑。
夜沉梟沉默片刻,上前端起茶盞,重新添了熱茶,穩穩放回她手邊。
蘭因點點頭:“不錯,第二項,推輪椅。”
夜沉梟:“……”
蘭因:“第三項,背誦侍衛守則,我說一句,你記一句。”
夜沉梟眼皮輕輕一跳。
蘭因清了清嗓子,神色莊重:“第一,主子說得都對。”
夜沉梟:“……”
薩拉戈斯已經開始後悔把人放進來了。
蘭因繼續:“第二,主子不對,參考第一條。”
夜沉梟垂眸,聲音平穩:“蘭姑娘,屬下只是護衛,不是僕從。”
蘭因眨眨眼:“哦,那你不端茶?”
夜沉梟看了一眼茶盞。
剛端過,他沉默了。
蘭因唇角彎得更深:“你看,你已經入職了。”
夜沉梟終於明白,五供奉那句“讓她信”有多困難,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這是他從踏進偏殿起,就已經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薩拉戈斯見氣氛微妙,連忙道:“蘭姑娘,夜執……夜侍衛修為不俗,擅長夜間守衛,有他在,姑娘可安心。”
蘭因心裡一動,夜執?這人果然不是普通侍衛。
她面上卻懶洋洋道:“安心倒是安心,就是他長得太冷了,半夜站門口容易嚇人。”
夜沉梟:“屬下可站遠些。”
蘭因:“站遠了我半夜餓了怎麼叫你?”
夜沉梟:“……”
薩拉戈斯不敢再聽,匆忙告退:“姑娘慢用,老夫先去回稟。”
他走得很快,門一關,屋裡只剩蘭因、夜沉梟和兩名低頭裝聾的侍女。
蘭因拿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眼神越過杯沿落在夜沉梟身上。
“說吧,你到底是誰的人?”
夜沉梟站在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供奉殿。”
“哪個供奉?”
夜沉梟不答。
蘭因抬眸:“光翎鬥羅?”
夜沉梟灰眸微不可察地一縮。
蘭因笑意淡下來。
果然,極致之冰那條線,繞來繞去,繞到了光翎鬥羅身上。
可她更不明白了,她身上的冰與夢境副本有關,與那個名叫朝月的身份有關,也是與夢裡的光翎鬥羅有關,現實裡的光翎鬥羅為何會查她?難道夢裡的東西,對現實中的他們也留下了痕跡?
蘭因忽然覺得這座供奉殿更像一張網,千道流、光翎、比比東……每個人都像握著她過去某一片碎影,卻沒人肯把真相完整遞到她面前。
夜沉梟看著她神色變化,終於低聲道:“蘭姑娘,有些事知道太早,未必是好事。”
蘭因輕輕笑了一聲:“這話一般都是壞人用來糊弄人的。”
夜沉梟:“屬下不是壞人。”
蘭因瞥他:“好人會半夜蹲別人屋簷?”
夜沉梟沉默。
蘭因繼續:“好人會把人帶進武魂殿學院休息室,害人賠不起裝修費?”
夜沉梟:“……”
那是她自己摔的,但他沒有反駁。
蘭因放下茶盞,忽然道:“唐三他們走遠了嗎?”
夜沉梟一怔。
他以為她會繼續追問光翎鬥羅,會追問天使神息,會追問供奉殿意圖,可她問的是唐三。
燈影下,少女方才還飛揚跋扈的神情淡了許多,指尖輕輕摩挲杯沿,一點微小動作,洩出她壓了許久的不安。
夜沉梟看了她片刻,道:“唐昊帶他們離開武魂城範圍,暫未有人追擊。”
蘭因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那就好。”
夜沉梟忽然覺得,方才她所有的胡鬧、套話、要書、要侍衛,或許都只是為了讓自己別去想那座廣場上被迫分離的一幕。
夜沉梟垂下眼,“蘭姑娘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
蘭因看他一眼:“你保證?”
夜沉梟道:“屬下盡力。”
蘭因嗤笑:“盡力這種話,聽著就很沒用。”
夜沉梟沒有爭辯,只道:“但在供奉殿內,若有人要傷姑娘,需先過屬下這一關。”
蘭因愣了愣。
夜沉梟說完,似乎也意識到這話超出了一個監視者該有的分寸,便補充道:“這是護衛職責。”
蘭因看了他半晌,哦了一聲,“行吧,夜侍衛。”
她重新拿起雞腿,咬了一口,含糊道:“那今晚你守門,記得離近點,我半夜可能真會餓。”
夜沉梟:“……”
門外夜風漸起,供奉殿高處的鐘聲又遠遠響了一下。
主殿最深處,金色神像之前。
千道流獨自立在高大的六翼天使神像下,垂眸看著掌心。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少女被他抱起時的溫度,很輕,很脆弱,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
他閉了閉眼。
夢中那個少女伸出小指,笑著對他說:“如果在現實裡遇到你,一定要請我吃大餐。”
現實裡,他們已經遇見了。
可她看他的眼神,只有陌生、警惕,和一點被強者裁決命運後的不安。
她沒有認出他。
千道流睜開眼,金色眸子在神像輝光下顯得深不可測。
許久後,他低聲道:“沒認出來也好。”
這句話像是說給神像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可他垂在袖中的手,卻緩緩蜷起小指,彷彿隔著一場荒唐舊夢,有人與他拉過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