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合攏,風雪又靜了下來。
光翎鬥羅靠在冰椅裡,指腹摩挲著懷裡的暖手寶。絨套邊角那幾針依舊歪歪扭扭,硌在掌心,像某種遲遲不肯褪去的舊痕。
他撫摸著溫熱的暖手寶,垂下眼眸,似是自言自語。
教皇今日來問了老夫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她說,有個叫蘭因的少女,身懷老夫的極致之冰。
蘭因是誰?老夫不認識。
極致之冰是老夫的力量,不是魂技,不是魂骨,不是甚麼隨手便能贈予旁人的東西。那是隻屬於老夫的力量,是刻在武魂中的東西。
教皇說一個十三歲的少女能激發它,不可能。
朝月已經不在了。
那一日,她是在老夫眼前消失的。
冰光碎開的時候,老夫親眼看著她散成細小冰晶,消失得乾乾淨淨。
後來醒來的那個朝月,眼神陌生,恭順,疏遠,甚至帶著一絲老夫最不想看到的恐懼。
她在害怕,怕得連奉茶時都不敢抬頭。
那不是她。
所以老夫讓她走了。
庭院裡的土炕收了起來,她折騰出來的那些玩意也都封了,五供奉殿裡再也沒有新的侍女。
可現在,教皇卻跑來告訴老夫,有一個人,擁有和朝月一樣的力量特質。
不,不可能。
朝月是獨一無二的。
要麼是教皇弄錯了,要麼就是武魂殿裡有人在背後搞鬼。
沒有人能竊取老夫的東西,也沒有人能替代朝月。
若她沒有消失,那當時碎在老夫面前的冰晶算甚麼?若她還活著,為甚麼不回來?為甚麼不告訴老夫名字?
老夫甚至不知道,她真正叫甚麼。
光翎鬥羅緩緩閉上眼,長睫輕顫。
他在供奉殿裡等了很久。
等到風雪照舊,等到桃花開了又落,等到熱炕都快涼透了。
可等來的人,已經不記得他了。
*
蘭因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這裡沒有地面,沒有天空,沒有風,也沒有溫度,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白,從四面八方湧來,沒有方向,沒有邊界,像整個世界都融化在了光裡。
她站在光裡,雙腳踩著虛無。
……奇怪。
她不會又在做夢吧?那這裡怎麼和雲端廣場不一樣?白澤呢?天使大哥呢?
蘭因往前走了一步,光在她腳下碎開,像踩碎了一面湖,漣漪向四面八方盪出去,蕩得極遠極遠,遠到看不見盡頭。
她聽見了自己之外的聲音,像是很多人,又像是隻有一個人,那些聲音從光的深處傳來,溫柔古老,帶著某種她聽不懂卻莫名覺得熟悉的韻律。
“……你確定?”那聲音問。
蘭因停下腳步,往四周看了看,她看不見任何人,只有光。
但那個聲音又響了,模模糊糊,像是有人站在她面前,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替她爭取……值得嗎?她不過是一個……天道不曾認可,神界也不曾接納,你若插手,便是……干涉天道秩序。”
有許多字蘭因都沒聽清,但這句話落下的時候,有一種怪異的情緒從她靈魂最深處翻湧上來,扯著她的心緒往下墜。
另一道聲音婉轉著響起,輕靈純澈,像一片飄落的羽毛。
“值得。”
空間忽然一滯,白色的光從中間裂開,金色從裂縫中湧出來,在她面前凝聚,漸漸有了形狀。
蘭因看到了翅膀,鋪展在天地之間的巨大金色翅膀,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似乎看到那是六翼,每一片羽毛都像用純金鑄成,邊緣泛著柔和的暖光,翅膀輕輕扇動,光便如潮水般湧來,鋪滿了整個虛空。
蘭因仰頭看著那三對翅膀,瞳孔裡倒映著滿天金光。
她想到動漫裡千仞雪的六翼天使武魂,光彩四溢,令人奪目,可眼前這三對翅膀,遠比千仞雪的更加華麗,更加威嚴。
翅膀的主人緩緩從金光深處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女人,五官被金光模糊,只隱約能看到一雙極亮的眼睛,眼底含著淚光。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裙,裙襬被光托起,像雲,身姿纖柔,優雅美麗,背後是那六隻巨大的金色翅膀,每一隻都在微微顫抖。
蘭因下意識往後退了退,這氣勢,這排場……一看就是她惹不起的大佬。
女人站在她面前,一句話沒說,忽然跪了下來。
蘭因愣住了。
“我本是無名之輩,自創神位,不被天道所容,不被神界所納,我以為自己會像一粒塵埃一樣消散在天地之間。”她抬起頭,淚光在金光裡碎成無數星點。
“是你替我……”
“是你用自己的名義,為我爭取到了……”
“是你讓我活了下來。”
蘭因不知道對方在說甚麼,連聽到的話都有些模糊,可她的眼眶忍不住發酸。
女人深深俯首,額頭觸在虛無之上,聲音一字一頓,像是在立一個永遠不會被推翻的誓言。
“我天使後裔——”
“永護神女。”
四個字落下以後,金光大盛。
翅膀在蘭因面前收攏,像一個擁抱,金色的羽毛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她的發頂、肩頭、指尖,每一片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蘭因伸手去接,她的手卻穿過金光,甚麼都沒能抓住。
下一瞬,天地驟然翻轉。
光碎了,金散了,翅膀消失了。
那四個字還在耳邊迴盪,可腳下的虛無忽然變成了深淵,她猛地墜落下去,風從下方灌上來,冷得刺骨。
蘭因看見自己離那片金光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翅膀在上方拼命伸展想要接住她,可這段距離像被甚麼東西硬生生撕開了。
血紅色的光像一把無形的劍從天穹最高處劈落,帶著碾壓一切的威嚴,從某個方向劈下來,徹底斬斷了金光與她之間最後的聯絡。
金光在頭頂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點,像夜空中最後一顆星。
而那個聲音還在,遠遠的,帶著哭腔,固執地一遍又一遍重複——
“永護神女……”
“永護……”
“……”
直到聲音越來越小,光越來越遠。
那道血紅色的光在她墜落的最後一瞬,似乎朝她看了一眼,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憐憫與思念。
一切歸於黑暗。
? ?終於寫到這裡了,蘭因的另一層馬甲也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