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小剛心頭劇震,如遭雷擊。
他盯著蘭因那張平靜的臉,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瘋了!這個女人真的瘋了!她怎麼敢?!她怎麼能?!
伴隨著極度恐懼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屈辱與難堪。
蘭因沒有說一句重話,卻用最極端且決絕的行為,狠狠地扇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她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你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你不敢付出的代價,我敢,你口口聲聲的愛,在真正的生死抉擇面前,廉價得不如地上的塵埃。
“滾吧。”蘭因微微抬起下巴。
玉小剛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甚至不敢去看比比東的眼睛,生怕在那雙曾經滿是崇拜的眼眸裡,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鄙夷。
“好,我放棄!”
他咬牙切齒地扔下這句話,猛地轉過身,連一句道別都沒敢說,撥開人群,怒氣衝衝地落荒而逃。
“小剛……”
比比東下意識地向前邁出半步,想要挽留,卻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的手懸在半空,最終無力地垂下。
她看著玉小剛毫不猶豫離去的背影,心中空落落的,彷彿有甚麼一直堅信的東西,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走了,就這麼丟下她,走了。
沒有解釋,也沒有回頭,只有一句氣急敗壞的“我放棄”。
比比東轉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蘭因,眼中滿是擔憂。
在比比東看來,雲紓既然敢做出這樣駭人聽聞的事,那必定是有所倚仗的,或許是某種神奇的魂技,又或許是那刀片本就是個障眼法。
畢竟,神女行事向來高深莫測,怎麼可能真的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神女……”比比東快步走到蘭因身邊,蹲下身子,雙手緊緊握住蘭因冰涼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你……你真的沒事嗎?”
蘭因衝她一笑,嘴裡鮮血淋漓。
“假的。”
“記得給我報銷醫藥費。”
她往後栽倒,摔在地上。
裝逼是有代價的。
*
“聽說了嗎?昨夜耶林城的燈會上,出大事了!”
街角的茶肆裡,驚堂木還未拍響,茶客們便已按捺不住,交頭接耳,唾沫橫飛。
“怎麼沒聽說?據說咱們武魂殿那位深居簡出的神女,為了聖女殿下,當街生吞了十八枚淬了劇毒的刀片!那血流得,跟天漏了似的,把青石板都染紅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說得繪聲繪色,彷彿他昨晚就趴在蘭因的裙底看著一樣。
“你這訊息太滯後了!”
旁邊一個瘦猴似的魂師一拍桌子,滿臉神秘,“我表姑的鄰居的二大爺的三叔的老嬸子當時就在烤肉攤旁邊!根本不是甚麼十八枚刀片,神女那是為了向聖女表明心跡!你們想啊,神女何等尊貴,為何偏偏對聖女青眼有加?聽說神女當著那個玉大師的面,冷笑一聲,說‘你給不了她的幸福,我來給’,然後一口吞下刀片明志!這叫甚麼?這叫拼盡全力無法戰勝的絕美愛情!”
“我操,惡俗啊……”角落裡一個稍微理智點的書生聽得直皺眉,“兩個女子,成何體統?”
“你懂甚麼!這叫衝破世俗的枷鎖!”瘦猴越說越興奮,“那玉大師當場就被嚇尿了,連滾帶爬地跑了,神女吐血倒地,聖女抱著神女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肝腸寸斷!聽說聖女當場發誓,此生非神女不嫁!”
“不對不對,我聽到的版本是,神女其實暗戀那個玉大師!但玉大師心裡只有聖女。神女因愛生恨,決定用吞刀片這種獵奇的方式,在玉大師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這叫‘得不到你的心,也要成為你永遠的噩夢’!”
“滾一邊去!神女能看上那個廢物玉小剛?此人智商恐怕在你之上,能編出這種瞎話,你家裡請低人了吧!”
流言如長了翅膀的飛蝗,越傳越離譜,越傳越詭異。
從“絕美百合虐戀”到“兩女爭一渣男”,甚至還衍生出了“神女其實是玉小剛失散多年的異父異母的親妹妹,為了阻止這亂倫的悲劇才吞刀自盡”的終極離譜版本。
*
神女殿內,暖香浮動。
蘭因穿著一身寬鬆的素色寢衣,毫無形象地癱在鋪著雪狐皮的軟榻上。
她的脖頸上纏著厚厚的一圈白紗布,其實白澤的治癒之力早就在昨晚將那點劃傷修復得連個疤都不剩了,但為了把這出“嬌弱病美人”的戲碼演全套,她硬是逼著花錦給她包成了一個木乃伊。
太好了,終於有理由在這裡躺平了。
然而,聽著花錦戰戰兢兢地轉述著外頭那些滿天飛的奇葩流言,蘭因手裡的枸杞紅棗茶都端不穩了。
“他們說我暗戀玉小剛?!我?暗戀那個長得像發麵饅頭,放屁燻死一座城的玉小剛?!”
蘭因氣得坐直身子,紫眸裡滿是不可置信的震驚:“這群人的腦幹是集體離家出走了嗎?”
花錦嚇得趕緊遞上帕子,小聲勸慰:“神女息怒,市井之言,做不得數的,不過……外頭傳您和聖女殿下……那個……情比金堅的版本,倒是信的人最多,畢竟昨晚,聖女殿下確實是抱著您,一路哭著回來的。”
蘭因重新癱回軟榻上,生無可戀地望著穹頂。
“累賊,我真是命好苦,我不過是看不過眼那個渣男PUA小聖女,順手幫她清個理門戶,怎麼就成百合虐戀了?這武魂城的人,想象力不去寫話本真是屈才了。”
吐槽間,殿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比比東端著一碗熬得濃稠的藥膳,眼眶紅腫地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得極為素淨,褪去了聖女的華服,倒像個尋常人家溫婉的鄰家少女,那眉宇間,卻籠著化不開的憂愁與愧疚。
“雲紓……”比比東走到榻前,看著蘭因脖子上那刺目的白紗,眼淚又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你今天感覺好些了嗎?喉嚨還疼不疼?”
蘭因看著她這副兔子般可憐的模樣,心裡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她這人向來吃軟不吃硬,最見不得漂亮妹妹哭。
“停停停,寶子,你可別哭了,我這不好好的嗎?一點小傷,死不了,倒是你,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昨晚真嗝屁了呢。”
比比東被她這沒正經的話逗得破涕為笑,但隨即又黯下了神色,她將藥膳放在案几上,低垂著頭,“對不起,雲紓,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為了幫我試探小剛,你也不會受這麼重的傷,更不會被外頭那些人編排得……那麼難聽。”
提到玉小剛,比比東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昨晚玉小剛那句氣急敗壞的“我放棄”,讓她心冷了半截。
她曾以為玉小剛是可以託付終生的良人,可他卻在生死抉擇面前,暴露出如此怯懦自私的本性。
? ?我已力竭,我已沉默,我已投降,我已絕望,我已崩潰,我已無助,我已流淚,我已求佛,我已倒下,我已上吊,我已臥軌,我已歸隱田園,我已賢者時刻,我已無力招架,我已求天求地求爹孃,我已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已裝瘋賣傻一問三不知,求各路神仙放我一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