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老教皇薨世,千道流便將自己牢牢封進了一層堅硬的殼裡。那個曾經會在訓練後與幾位年輕長老談笑風生的千道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日漸威嚴的教皇。
他行走時脊背挺得筆直,議事時目光沉靜如水,下達命令時簡短果斷、不容置疑。長老殿裡的幾位年輕長老,有時望著他那與老教皇愈發相似的背影,都會生出幾分恍惚。他們都贊新任教皇沉穩威儀,有乃父之風。
只有千道流自己知道,這殼子有多沉重,又有多脆弱。而唯一能讓他偶爾感到這重量難以承受的,只有面對那個人的時候。
孟澤。他的左膀右臂,他最鋒利的劍,也是如今離他最遠的人。
金鱷曾找過孟澤一趟。他抱著胸,在夢澤殿後院裡繞了幾圈,最後停在涼亭前,看著即將降落的夕陽。“你去和他聊聊。”金鱷說,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擔憂,“教皇最近繃得太緊了。我擔心哪天‘啪’一下斷了。”
孟澤沒接話,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案几上一枚冰涼的棋子。
金鱷轉過身,看著她:“我殿裡後頭池子養的那幾尾銀鱗魚,已經肥了。你去開導開導他,等回來,我燉給你吃。”孟澤那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性子,沒點好東西誘惑,根本不會多管一點兒閒事。
聽到金鱷的話,孟澤表情意味不明。可能因為年紀大的人都有一些惡趣味,金鱷殿的魚基本上都進了她肚子裡。她總能找到金鱷不能拒絕的理由,讓金鱷主動做給她吃。金鱷甚至埋怨,他殿裡的魚,像是專門為孟澤養的。對此,孟澤只是挑挑眉,並沒說甚麼。
“知道了。”孟澤終於應了一聲。
當天晚上,她拎著一小壇酒,去了教皇殿。
殿內燈火通明,卻靜得只有書頁翻動的輕響。千道流坐在高大的書案後,正批閱著奏報,側臉在燈下顯得有些削瘦,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
見來人是孟澤,他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波動。金鱷長老的擔憂,千道流並非毫無察覺。他能感覺到那根弦在自己體內越繃越緊,瀕臨斷裂的邊緣。他需要一個缺口,哪怕只是片刻的鬆弛。
而當金鱷委婉提及讓孟澤來“開導”他時,一種混合著刺痛與隱秘渴望的情緒攫住了他。他沉默著,未置可否,心裡卻清楚地知道,自己也在等。
所以,當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在教皇殿空曠的廊間響起時,千道流竟感到一絲近乎狼狽的緊張。他迅速垂下眼,將目光死死鎖在眼前的卷宗上,直到那抹身影停在書案前,帶來一絲夜風的微涼和……一縷極淡的酒香。
千道流抬起頭,撞進孟澤平靜無波的眼裡。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了一下,他習慣性地去拿那碟她偏好的糕點,動作熟練得幾乎成了本能,彷彿這樣做,就能拉回一點往日的甚麼。
“教皇,您最近不太對勁。”孟澤開門見山,語氣公事公辦。
千道流沒回答,只是看著她,想要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不同於往日的情緒:關切、擔憂,甚至是不耐煩都好。但沒有,只有一片禮貌的淡漠。
那目光讓他心頭髮冷,又莫名燃起一股執拗的火。孟澤要與他談?好。那他便聽,聽她能用怎樣冷靜周全的言辭,來剖析他這個“不對勁”的教皇。
“喝酒嗎?”孟澤自顧自地擺開杯盞。澄澈的酒液注入杯中時,一股清冽醇厚的香氣在空氣中散開。她不想談甚麼大道理,也不想剖白內心。有些情緒,堵不如疏。
釋放情緒的方法無非兩種:打一場,或者醉一場。毆打教皇顯然不是一名合格的下屬該做的事,即使千道流現在已是封號鬥羅,孟澤要打贏他依舊十分容易。
千道流的視線落在孟澤握著酒罈的手指上,修長、穩定,一如她這個人。他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衝動,想做點甚麼,打破她臉上那該死的平靜。
他直接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酒液嗆入喉管時,立刻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脖頸和耳根迅速泛紅,連眼尾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豔色。這狼狽讓他有些惱恨,卻也更放任了那股衝動。他伸手再去拿酒罈,動作帶著賭氣般的急切。
孟澤的手按在了壇口,指尖離千道流的手指只有寸許距離,冰涼、似乎不帶任何溫度。
“教皇,”她的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只是眼神裡透出一點明顯的嫌棄,“喝慢點。這是酒,不是水。”珍藏的好酒被他這般牛飲,還嗆得可憐,孟澤實在有些沒眼看。
千道流的手頓在半空,他慢慢抬眼看向孟澤,那雙總是充滿威嚴和堅定的淺金色眼眸裡,此刻竟泛起了細微的紅,漾著一種近乎委屈的水光。他就那樣望著她,抿著唇,不說話。
父親走了,帶走了這世間最毫無保留的愛。而眼前這個人,似乎也在一步步後退,退到一個下屬該在的位置。她依然為他解決一切難題,鎮壓所有異議,將他的政令推行到武魂殿的每一個角落。可孟澤不再抬眼看他,不再與他對練後閒聊。他曾多次委婉地提醒孟澤不必拘禮,可她卻只是略顯疲憊地搖搖頭,用慣用的語氣說出了那句他最不想聽到的“禮不可廢。”
教皇高臺將孟澤和他遠遠隔開,他在臺階上能看清孟澤的臉,卻看不清孟澤眼中的想法。孟澤在臺下永遠低著頭,從不會抬頭看他一眼。那道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不斷增厚的冰牆。
千道流忽然揮開孟澤的手,近乎蠻橫地奪過酒罈。一杯接一杯。液體順著他的下頜滑落,沒入衣領。酒精迅速衝上頭頂,麻痺著理智,卻也讓某種壓抑已久的東西蠢蠢欲動。
他感到自己的視線開始粘在孟澤身上,不受控制地描摹她的眉眼,她的唇線,她永遠挺直的脊背。他放縱自己沉入這種暈眩,彷彿只有藉著醉意,他才能允許自己如此貪婪地注視。
孟澤看著他這般近乎自虐的喝法,眉頭終於蹙了起來。在那壇酒被消耗過半時,她再次出手,這次直接握住了千道流的手腕,將酒杯從他指間抽走。
“夠了。”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掌心下的手腕溫度很高,脈搏急促地跳動著。
? ?嗯……怎麼說呢,這文一修就修多了,所以分成了兩章。這酒他倆明天繼續喝哦,不要著急~
? 千道流:勾引,努力勾引。你為甚麼不愛我!為甚麼要離開我!(然後把自己氣哭了)
? 孟澤:這死孩子連喝酒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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