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膚相觸的瞬間,一股戰慄從接觸點竄遍千道流全身。她的手很涼,卻讓他覺得被握住的地方滾燙。
千道流轉過頭,酒精似乎讓他的反應變得遲鈍,也讓情緒徹底沖垮了堤壩。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那疏離的表情讓他心口抽痛。委屈、不安、長久以來的壓抑,混合著酒意轟然上湧。
“孟澤……你不是不管我了嗎?為甚麼……不讓我喝?”
他好像醉了,長睫被淚意沾溼,眼眶比剛才更紅,眸子裡氤氳著濃重的水汽和醉意。那總是顯得高高在上的教皇,此刻臉上寫滿了無助和迷茫,像個迷了路的孩子。
孟澤嘴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不管他?這話從何說起?千道流繼位以來,哪一件棘手的政令推行下去,沒有她在背後周旋壓制?哪一次長老殿的異議,不是她去安撫或彈壓?大大小小的事務,他幾乎都要拿來問她,耗費了她多少心神時間,連專心教導青鸞都常常被打斷。一股無名火隱隱從孟澤心底竄起。她真的想像千道流小時候那樣,將他狠狠打一頓。
在千道流眼中,孟澤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愕然,她嘴角動了動,卻沒說甚麼。只是那眼神,似乎穿透了他醉意朦朧的表象,看到了他內裡的一片狼藉。這認知讓他既恐慌,又有一種破罐破摔的解脫。
藉著酒意,千道流放任自己傾身靠近。距離驟然縮短,他能聞到她身上清冽的氣息,與自己濃重的酒氣交織。他的目光鎖住她的眼睛,試圖從那潭深水中找到一絲波動。
“孟澤……”
“父親離開我了……你以後,會不會也要離開我?”
這句話,在千道流心底盤旋了無數個日夜,終於在此刻,裹挾著所有不敢言明的感情和依戀,問出了口。他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判決。身體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發顫,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溫熱的呼吸拂過孟澤頸側的面板,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不知是他的,還是她的。
時間彷彿凝固了。他看見她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但眸中的平靜依舊深不見底。
“教皇放心,”孟澤開口,聲音平穩、篤定,“我會一直守護武魂殿。”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忠誠。她會在這裡,直到千仞雪成為新一任天使神。至於那之後的事情,誰又知道呢。
千道流緊繃的弦,在這一刻,似乎不是斷了,而是無聲地鬆脫,墜入一片虛無的冰冷。一直強撐著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濃重的疲憊和失望將他淹沒。
“你醉了,該休息了。”孟澤不再多言,繞過案几,伸手扶住千道流。
他順從地任由孟澤扶起自己,將大半重量倚靠在她身上。這是千道流許久未曾擁有的親近。隔著衣料,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和力量。千道流放任自己的額頭幾乎抵在她肩側,呼吸深深埋入她的頸窩,貪婪地汲取那一點點熟悉又令人心酸的氣息。
酒精讓千道流的感官變得模糊又敏銳,他能感覺到孟澤身體有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復如常,穩穩地支撐著他,走向寢殿。
每一步,都像踩在虛幻與現實的邊緣。千道流閉著眼,任由自己沉溺在這短暫的、偷來的親近裡。理智在深處微弱地提醒他不能這麼做,但這提醒很快被洶湧的情感淹沒。就一會兒,千道流對自己說,就藉著這醉意,放縱這麼一會兒。
孟澤將他放在寬大的床上,拉過錦被隨意蓋在他身上,轉身便走,沒有半點猶豫。千道流感覺到她抽身離開的細微動作,心裡一空,幾乎要伸手去抓。但最後一絲自制力拉住了他。
殿門在孟澤身後輕輕合攏。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床上“醉倒”的人睜開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水汽與迷濛盡數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沉和複雜。他靜靜望著殿頂華美的紋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微微收緊的下頜,洩露出一絲極淡的情緒波動。
殿外,夜風已帶上了涼意,將孟澤身上沾染的酒氣一點點拂散。她獨自走在迴夢澤殿的路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棲桐糰子落在她肩膀上,發出悶悶的、帶著不滿的聲音:“寶兒,那個白毛天使根本沒醉!他裝的,意識清醒得很!”
孟澤腳步未停,目光看著前方道路的盡頭,那裡有一點溫暖的光亮,是夢澤殿門前的魂導燈。“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他問了他想問的,我也給出了我的答案。”
至於醉與不醉,演或不演,她從不在意。過程不重要,結果雙方都能接受,就夠了。
除了那半壇被糟蹋的好酒讓她感到可惜,此行她並無損失。甚至,她還看到了千道流“醉酒”後難得一見的模樣,雖說是演出來的,卻也足夠驚豔。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何必拆穿,何必深究。
夢澤殿的輪廓在夜色中清晰起來。殿門前的石階上,一點暖黃的光暈下,坐著一個人影。
那是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雙手託著腮,正一動不動地望著她歸來的方向。夜風拂動他深青色的髮絲,在他額前輕輕晃動。
當孟澤的身影踏入燈光所能及的範圍時,少年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立刻站起身,大步向她走來。他手裡提著一盞小巧的魂導燈,暖光隨著他的步伐晃動,照亮了他尚帶幾分青澀、卻已初具稜角的俊美面容。
“老師,”青鸞在她面前站定,聲音清朗,帶著顯而易見的喜悅和思念,“您回來了。”
魂導燈的光將他清晰的輪廓勾勒出來,也照亮了他那雙望著她時,永遠盛滿關切與純粹眷戀的眼睛。
“嗯,回來了。”孟澤應道,將之前隨手搭在臂彎的外袍遞給他。
青鸞自然而然地接過,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的位置。燈光將兩人並肩而行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地延伸向前方。
孟澤微微側目,看了眼身姿挺拔、眉眼溫順的少年,心中那點因千道流而起的煩躁,悄然消散。還是自己親手教匯出來的孩子,最是合意。青鸞成長中的每一點變化,都依循著她的引導,恰到好處地長成了令她舒適的模樣。
殿門關上,將夜晚的涼意和教皇殿裡所有複雜難明的情緒,都隔絕在了外面。夢澤殿內溫暖、寧靜,是屬於她的一方天地。
青鸞將她的外袍仔細掛好,又轉身去廚房端來一直溫著的清茶,放在她手邊。做完這些,他便安靜地坐在一旁,像一棵挺拔的小樹,不會過多打擾,卻始終在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今夜,就到此為止了。教皇的脆弱也好,試探也罷,都已隨著那半壇酒,留在了那座冰冷威嚴的宮殿裡。
而她,只需守好自己的位置,和眼前這一隅平靜的燈火。
? ?寶寶嫩,你們覺得這一章怎麼樣,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