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倫的聲音像最後一根抽掉的積木,讓葉星晚整個世界轟然坍塌。
“你還想殺他嗎?”
殺他嗎?
葉星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個巨大的攝影棚的。
世界失去了色彩,聲音也變得遙遠。片場裡忙碌的燈光師、搬運道具的場務,都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星晚?”
季辰的聲音將她從飄離的狀態裡拽回了一絲。他最先發現她的不對勁,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少年人藏不住的擔憂。
可當他看清她的臉時,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而那雙眼睛,更是空得嚇人,是他認識她以來從沒看過的。
季辰被那眼神駭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不遠處的秦漠也注意到了。
他正對著一個副導演發火,看到葉星晚的狀態,眉頭狠狠擰成一個疙瘩。他沒走過來,只是抬手,對著周圍幾個想湊上來的工作人員,用力地揮了揮。
一個無聲的、不容置喙的指令:別去煩她。
葉星晚對這一切毫無所覺,她徑直走回自己的休息車,關上門,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
車裡一片死寂。
她把自己扔進柔軟的沙發裡,耳邊反覆迴響著索倫的話,迴響著孤兒院大火裡的絕望。那些冰冷的、非人的記憶,像無數隻手,要把她重新拖回名為Athena的深淵。
不。
她猛地坐直身體,摸索著拿起遙控器,開啟了車載的小電視。
一個吵鬧的搞笑綜藝節目畫面跳了出來,劣質的罐頭笑聲和嘉賓誇張的大笑充斥著整個空間。
葉星晚把音量調到最大。
震耳欲聾的喧囂,像一堵牆,粗暴地將那些陰冷的記憶擋在外面。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用這些無意義的、屬於人間煙火的嘈雜,來對抗那個“世界”真相帶來的巨大虛無。
她就這麼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夜幕降臨,車窗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葉星晚關掉電視,車內恢復寂靜。她沒動,也沒出聲。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然後是一個有些憨厚又有點侷促的聲音。
“星晚……姐?是我,老鬼。”
葉星晚沉默了幾秒,起身拉開車門。
燈光師老鬼侷促地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保溫飯盒。山裡夜晚的冷風吹得他臉頰通紅,他看見葉星晚,撓了撓頭。
“那個……秦導讓我熬的菌菇湯。”
他把飯盒塞進葉星晚手裡,暖意從掌心傳來。
“山裡溼氣重,喝點熱乎的。秦導說……天塌下來,也得先填飽肚子。”
老鬼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
“我們這群‘瘋子’,還等著你帶我們飛呢。”
他沒有問她發生了甚麼,沒有說一句“你還好嗎”,只是把東西放下,就像完成一個任務,轉身就快步走進了夜色裡。
葉星晚低頭看著手裡的飯盒,許久沒有動。
她擰開蓋子,一股濃郁的、帶著山野氣息的香氣撲面而來,熱氣蒸騰,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想起了秦漠為了一個鏡頭,在泥地裡打滾的偏執。
想起了季辰在舞臺上閃閃發光,渴望被所有人看到的眼神。
想起了老鬼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總是默默除錯好每一盞燈,確保她的臉在鏡頭前完美無瑕。
這些,是真實的。
是粗糙的,是有瑕疵的,卻帶著滾燙溫度的。
這才是“葉星晚”的生活。
而Athena和幽靈的過去,是完美的,是精準的,卻是冰冷的、非人的。
她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熱湯。
暖流從胃裡散開,一點點驅散了盤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最後流淌進那顆幾乎停擺的心臟。
Eden只是一個意外,她真正主線還是離開這區身體,完成任務離開這世界。
在劇組另一端的豪華套房裡,地上鋪滿了昂貴瓷器的碎片。
Eden赤著上身,手背上全是劃破的血痕,他站在一地狼藉中央,胸口劇烈地起伏。
索倫廉價的揭露,像一把髒兮兮的鈍刀,剖開了他引以為傲的“神”,將他最深的“原罪”和“榮耀”混在一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尤其,還是在Athena的面前。
他無法接受她眼中可能出現的,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憫。
那是對“神”最大的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