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自稱索倫的男人離開後,劇組營地裡那股被凍結的空氣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
秦漠罵罵咧咧地扔了手裡的牌,剛才那點好心情全被攪和了。季辰和老鬼也是一臉晦氣,誰都說不清楚剛才那人到底哪裡不對勁,但就是渾身不舒服。
葉星晚沒參與他們的討論,她低著頭,指尖在劇本的頁尾上無意識地劃過。
小白鼠。
這個認知讓她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幾分。
不到半小時,劇組那位向來圓滑的製片人,臉色發白地找到了她,手裡捏著一張卡片,像捏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葉老師……那個,索倫先生邀請您……和江先生,去市裡喝杯茶。”
製片人的聲音都在發顫,顯然是被那位“鐘錶匠”敲打過了。
葉星晚抬眼,接過那張卡片。
卡片是極簡的黑色,質地堅硬,上面只用銀線烙印著一個圖案——一隻古典的懷錶,指標停在十二點的位置。
沒有多餘的字,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感。
一個小時後,瑞麗市最高檔的中式茶館。
推開包廂厚重的紅木門,一股混合著頂級沉香和冷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明明是亞熱帶的午後,這間屋子裡的空調卻開得極低,冷得像個冰窖。
那個自稱索倫的男人,也就是“鐘錶匠”,已經端坐在茶臺後。
他換下了一絲不苟的西裝,穿了身素色的中式對襟衫,鼻樑上那副單片眼鏡折射著燈光,讓他看起來更像個從古董畫裡走出來的、沒有感情的賬房先生。
他面前擺著一套繁複的紫砂茶具,正用一把銀質小夾子,將沸水淋過的茶杯一一擺好。每一個動作的角度、力度,都精準得像是被程式設定過。
葉星晚默不作聲地在他對面坐下。
沒過多久,包廂門再次被推開。
Eden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有穿那些花哨惹眼的衣服,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衣黑褲,臉上那標誌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走進來的瞬間,目光先是掃過“鐘錶匠”,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力壓抑的陰鷙,然後才落在葉星晚身上。
他也在她旁邊坐下,三個人,形成一個穩固的三角。
誰都沒有說話。
包廂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爐上水壺發出的“咕嘟”聲,以及“鐘錶匠”擺弄茶具時,瓷器偶爾發出的清脆碰撞聲。
這寂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酷刑。
“鐘錶匠”終於將三杯琥珀色的茶湯分別推到兩人面前,茶香清冽,卻驅不散空氣裡的寒意。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茶是好茶。”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可惜,兩位的心不靜,糟蹋了。”
他抬起眼,單片眼鏡後的目光先是投向Eden,“‘幽靈’先生,你最近的遊戲玩得很有熱情,但噪音太大了,大到引起了上頭的注意。”
Eden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鐘錶匠”的視線又轉向葉星晚,像是在欣賞一件展品。
“而你,‘Siren’小姐,你的韌性很不錯。但是,‘Playground’不喜歡無法預測的變數,你的反抗,讓一件本該完美的‘作品’,出現了瑕疵。”
他在提醒她,組織對她的一切瞭如指掌,她從未真正逃脫過。
葉星晚面無表情,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分析著他每一句話裡隱藏的資訊。
客戶?作品?瑕疵?
原來在他們眼裡,Eden的獵殺遊戲,也只是一件需要被評估風險的“產品”。而她的重生與復仇,則是一個擾亂了產品完美度的“bug”。
“鐘錶匠”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像法官落下了判決的槌子。
“組織命令,這場遊戲必須在‘可控範圍’內,以一種‘體面’的方式結束。”
他看著兩人,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或者,由我來親手‘清理’掉所有失控的棋子,和有瑕疵的作品。”
“清理”兩個字,他說得雲淡風輕,卻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整個包廂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度。
一直以來,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Eden,此刻臉上第一次沒了那優雅的假笑。他看著“鐘錶匠”,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忌憚和壓抑的怒火。
他像一頭被闖入領地的獅王,卻不敢對眼前這頭更強大、更不講規則的史前猛獸輕易咆哮。
因為他知道,組織的權威,是他也無法反抗的絕對力量。
葉星晚則始終沉默。
她明白了。
從這一刻起,她和Eden不再是單純的獵人與獵物,死敵與仇人。
他們成了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困獸。
而“鐘錶匠”,就是那個手握電擊槍的飼養員。
“從現在起,我是你們的裁判。”
“鐘錶匠”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襟,彷彿剛才只是宣佈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記住,舞臺可以搭得很大,但劇本必須由我們來寫。任何即興發揮,都需要付出代價。”
他最後掃了兩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兩具即將被送上解剖臺的標本。
“祝兩位,玩得愉快。”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將一室的冰冷和死寂留給了身後的兩人。
壓抑的氣氛在“鐘錶匠”離開後,並沒有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詭異、更復雜的張力。
許久,Eden才緩緩出了一口氣,他轉過頭,看向始終沉默的葉星晚,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怒火和嘲弄交織在一起。
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自嘲。
“看,你把事情搞砸了,Athena。”
“現在,我們都成了籠子裡的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