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招待所的房間裡,那臺老式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發出規律的吱呀聲,卻攪不動半分沉滯的空氣。
葉星晚坐在一張掉漆的木桌前,正用一小塊蘸了酒精的棉布,緩慢而仔細地擦拭著一把瑞士軍刀的每一個部件。
刀鋒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就在這時,桌上那個狀如板磚的加密衛星電話,發出了低沉而急促的震動。
是“山貓”的專屬線路。
她放下軍刀,接通了電話。
“是我。”顧淮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葉星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結果出來了。”顧淮東直奔主題。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由於Eden違反組織規矩,把自己置身於鏡頭面前,已經嚴重‘出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他們……很可能會派‘清理人’來。”
“清理人”三個字,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開了葉星晚偽裝出的所有平靜。
一種熟悉的、浸透骨髓的寒意,從她的脊椎尾部竄起,直衝天靈蓋。
那是前世,每次任務失敗,或者有“作品”出現瑕疵時,都會聽到的詞。
它代表著絕對的抹除。不留任何痕跡。
前世的自己本應該死在“清理人”手上,是Eden先一步殺了自己。
電話兩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微弱的電流聲,嘶嘶作響。
一邊是BJ頂層辦公室的絕對安靜與冰冷,另一邊是雲南邊境招待所的潮溼與燥熱。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被這根看不見的線,拉扯在了一起。
“所以,在他們眼裡,”葉星晚終於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嘲的冷意,“Eden現在的行為,就是一件‘藝術品’自己長出了腿,還到處亂跑?”
顧淮東在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比喻。
“……很形象的比喻。”他低沉地回應,“總之,小心。除了Eden,可能有新的‘觀眾’入場了。”
新的觀眾,舊的噩夢。
葉星晚垂下眼,看著刀鋒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良久,她再次開口。
“我知道了。”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顧淮東,謝謝你。”
這是她第一次,不帶任何戒備、算計和利用地,對他說出這三個字。
電話那頭,顧淮東似乎也愣住了。他預想過她的震驚,她的追問,甚至她的嘴硬,唯獨沒有預想過這句如此坦誠的感謝。
這份感謝,像一枚滾燙的子彈,擊中了他內心最堅硬也最柔軟的地方。讓他覺得,啟動“紅色程式碼”所付出的一切,都值了。
“保護好自己。”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一絲,“也保護好……你的團隊。”
“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這句話,比“清理人”帶來的威脅更讓葉星晚心頭一震。
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隔壁房間的方向。那裡,秦漠還在為明天的分鏡和季辰吵得不可開交,“老鬼”大概又在抱著他那些寶貝器材碎碎念。
他們是她的軟肋。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這根軟肋,也正在變成她的鎧甲。
“嗯。”葉星晚輕輕應了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吊扇的吱呀聲,和窗外不知名的蟲鳴。
她拿起那把已經擦得鋥亮的瑞士軍刀,對著燈光,緩緩合上。
“咔噠”一聲,清脆,利落。
深淵,已經聽到了她的聲音。
並且,給出了迴響。
遊戲的第一幕,落下了帷幕。
而真正的獵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