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槍事件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長夜》劇組每個人的心頭。
片場的氣氛變了。
不再有輕鬆的玩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緊繃。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埋頭做事,眼神交匯時都帶著一絲探究和不安。
秦漠的脾氣愈發暴躁,對著燈光和場務的吼聲比平時高了八度,但他一次也沒衝葉星晚發過火。他知道,那聲槍響,是衝著誰來的。
季辰休息了兩天就回到了劇組,右耳還塞著醫用棉,臉上貼著幾塊紗布。他沒事人一樣跟人打招呼,但眼底的陰霾,誰都看得見。
葉星晚成了劇組裡最安靜的人。
她不再和任何人閒聊,休息時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讀劇本,周身籠罩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寒氣。那場對峙後,她和Eden之間,連最表面的和平都撕碎了。兩人在片場碰面,視線交錯的瞬間,空氣裡都彷彿有電火花噼啪作響。
……
劇組的拍攝仍在繼續,但瀰漫在雲南邊境的溼熱空氣裡,多了一絲山雨欲來的粘稠。
這場雨,最終還是來了。
不是淅淅瀝瀝的文藝片小雨,而是那種瓢潑一樣從天上往下砸的暴雨,豆大的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
僅僅半小時,通往山外唯一的土路就傳來了訊息——塌方了。
整個劇組,連同所有裝置和人員,被徹底困在了這片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山拍攝點。
混亂中,人們各自尋找著避雨的地方。秦漠正暴躁地指揮著場務搶救裝置,阮阮則焦急地四處尋找訊號。
葉星晚沒去湊那個熱鬧,她獨自拐進了一旁作為道具場景的廢棄教堂。
這裡是下一場戲的佈景,一個被戰火摧毀的歐式小教堂。彩繪玻璃碎得七七八八,牆壁上滿是煙熏火燎的痕跡。
雨水順著屋頂的破洞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在地上積起一小灘一小灘的水窪。光線透過殘破的玻璃,投下斑駁詭異的色塊,空氣裡混雜著塵土和雨水的腥氣。
她剛站定,一個低沉的,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
“看來,我們被困住了。”
葉星晚沒有回頭。
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Eden從教堂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他沒有撐傘,微溼的黑髮貼在額角,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上,此刻沒有了平日裡那種偽裝的遊戲感。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見底的寒水,危險而專注。
他徑直走到她面前,停在一步之外的距離。雨水滴落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被放大了數倍,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別玩這些無聊的演員遊戲了,Athena。”
他開口,用的不再是“葉星晚”,而是那個塵封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代號。
一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彷彿都消失了。
葉星晚的身體沒有動,但垂在身側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Eden很滿意她這細微的反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蠱惑的味道。
“還記得東歐的雪地嗎?那一次,我們被困了三天三夜,唯一的食物,就是一塊黑巧克力。”
他盯著她的眼睛,彷彿要穿透她的瞳孔,看到她靈魂深處的那個影子。
“你分了一半給我,然後說——”他精準地複述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我們是同類,幽靈。只有我們能理解彼此世界的顏色,不是黑,也不是白,是永恆的灰色。’”
葉星晚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系統面板上,來自Eden的【仇恨】情緒值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飆升。
那不是一點一點的增加,而是像決堤的洪水,瞬間衝破了臨界值。
這些話,是她遺忘在西伯利亞冰原下的夢魘,是她以為隨著Athena的死亡而徹底埋葬的過去。現在,卻被他輕描淡寫地挖了出來,攤開在眼前。
“你看。”Eden又向前逼近了半步,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現在所謂的團隊,你那個忠心耿耿的小助理,還有那個想把你關進籠子的顧淮東……他們能理解你嗎?”
“他們看到的,是‘葉星晚’,那個光鮮亮麗的影后,那個被資本追逐的奇蹟。”
“只有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親暱和自負,“只有我,能看到你靈魂深處的火焰和黑暗。能聞到你骨子裡的血腥味。”
“你組建這個可笑的‘怪胎聯盟’,不就是在模仿我們曾經的樣子嗎?一個瘋子導演,一個技術偏執狂,還有一群被世界拋棄的人……”
“但他們是贗品,Athena。”
他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侵蝕著她的精神防線。
“他們只是你拙劣的模仿品,是你對過去的影子進行的補償。你以為找到了同類,但他們連你的真名都不知道。”
“回來吧,Athena。”
“回到唯一能容納你的地方。”
他在否定,從根本上否定她重生以來擁有的一切。她的努力,她的反抗,她的團隊,在她最強大的敵人嘴裡,都變成了一場對過去的拙劣模仿秀。
一場可笑的過家家遊戲。
教堂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水還在不知疲倦地滴落。
葉星晚能感覺到,一種極致的噁心從胃裡翻湧上來,伴隨著刺骨的寒意。但在這片寒意之下,一股更猛烈的火焰卻被點燃了。
她沒有被擊潰。
恰恰相反,她從這種極致的羞辱和噁心中,汲取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Eden不再滿足於製造“意外”,不再滿足於身體上的獵殺遊戲。
他要從精神上,徹底“回收”她,將她“修正”回那個只屬於他、只理解他的Athena。
許久。
就在Eden以為她的防線即將崩潰,眼中流露出那種病態的滿足時,葉星晚終於緩緩抬起了眼。
她的眼神平靜得可怕,覆蓋了所有情緒。
她看著他,嘴唇輕輕動了動。
“你說的對。”
她的聲音很冷,像冰塊在玻璃上刮過。
Eden的眉梢微微挑起,等待著她的下文。
“我們是同類。”
這句話,像是一種認輸,一種妥協。
但下一秒,葉星晚的話鋒陡然一轉,帶著毫不掩飾的、浸入骨髓的殺意。
“所以,我最清楚……”
她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該如何,殺死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