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一個還活著的人來承擔‘聖嬰’這件事的因果,不止是單純的擁有高濃度張家血脈的人,的確非常瘋狂。
但只要成功,能給汪家帶來的打擊也是同樣可觀的。
甚至結合無邪那邊的動作,操作的好的話,不亞於帶來一次當年張家內部受到的打擊。
是信仰的崩塌,是一切看似穩定的結構崩盤。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這個變成‘聖嬰’的人能真的活到計劃收尾的那一刻。
一旦訊息真的放出去,那麼那個人至少要面臨張家和汪家兩方的明槍暗箭。
這還只是在訊息控制的足夠好的前提下。
可無論最終輸贏,這個頂替成為‘聖嬰’的人都是輸家。
哪怕此後解釋只是為了計劃,這個如同詛咒一般的名詞會永遠跟隨著他,直至真正的死亡。
想到此處,張海碦只覺心中一股怒意油然而生,幾乎要將他湮滅。
可是在怒意到達臨界點的時候,他腦子卻變得極為冷靜。
半晌,沒有開燈略顯空曠的房間裡傳來一聲嘲諷意味十足的輕笑。
笑聲在房間裡很快消散,可張海碦臉上那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卻無法消散。
他承認,賀舟賭對了。
是他張海碦輸了,輸在了人性上。
從張家開始出現動盪;從他記事起;從他認識還不叫張啟靈的張啟靈;從他得知一切的毀滅都來源於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食腐動物。
張海碦眼睜睜的見證了這一切,卻又無力迴天。
甚至連幫助張啟靈他都做不到。
無邪在之前賀舟不在的時候罵過他。
他說海外張家的人都是懦夫,張啟靈被失憶折磨的時候所謂的張家人去哪裡了?看見事情有轉機倒是腆著臉湊上來了。
當時他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很生氣,卻連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所以張海碦近乎瘋狂的想要改變這一切,無論付出甚麼代價。
而賀舟,這個偶爾沉默寡言,偶爾又有些嘴毒,看上去愛動手大於愛動腦的人。
他給張海碦了一張明牌,輸贏都寫在的牌面上。
賭的就是他會同意這個計劃。
賀舟沒有將這件事告訴無邪和九門那邊的人。
因為他很清楚,那邊的人根本不會同意這件事。
他答應無邪利用他自己的特殊,引導外人往:‘賀舟是張家血脈純正,甚至接近張啟靈’身上想。
但其實這只是為了讓無邪和九門的人不那麼快發現他真實目的而已。
從一開始,賀舟的目的就是成為‘聖嬰’。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而要想真的做實這個身份,他一個人卻又不夠。
所以賀舟一開始就在有意無意的向張海碦透露出他的不同。
他身上的特殊、異常、過往經歷等等……
這些都是讓張海碦一步一步走入他早就設定好的計劃中。
張海碦越是調查和接觸賀舟,就越會覺得他實在是太像張家人了。
甚至連知道內情的人都忍不住產生懷疑。
張海碦自嘲的笑了笑,他傻乎乎的真的帶著賀舟去張家古樓驗證血脈。
大概那個時候賀舟就已經知道,他的計劃完成的差不多了。
他騙過了所有人,包括張海碦這個合作者。
而現在,驗收結果的時候到了。
張海碦低頭看著已經黑屏的手機。
結果顯而易見,他根本無法拒絕這個計劃。
他太想贏了。
忽然,張海碦心底升起一絲畏懼。
是的,畏懼。
連面對張啟靈的時候都從未有過的情緒。
張海碦小時候就知道,張啟靈看上去是個不太好惹的樣子,但始終是有些心軟的。
至少比他小時候認識的很多張家人都要心軟。
他會在意身邊的人,哪怕只是點頭之交,只要不是在他臉上作死,但凡有能力,張啟靈都會拉人一把。
可是賀舟……
這個人看起來甚麼都可以,只要給錢就會很聽話。
甚至偶爾跟他們閒扯淡,或是懶洋洋的看起來沒甚麼彎彎繞。
但這次,張海碦第一次意識到並不是這樣的。
為了達成目的,他甚至會將自己算計到極致,將所有人都放在棋盤上。
他利用人性,利用他們的弱點,甚至利用自己的血肉。
毫不猶豫。
張海碦突然想起無邪。
因為最初計劃的原因,他總是會觀察並模仿無邪的一切。
有一段時間,無邪的變化非常快。
一度讓張海碦感覺不可思議。
但現在想來,那段時間正是無邪跟賀舟聯絡密切起來的時候。
還有謝雨臣和黑瞎子那邊。
張海碦不相信這麼敏感的兩個人一點賀舟的異常都沒有發現。
可是,明明最應該謹慎的人,最應該追查到底的人,卻到現在還沒有動作。
他們預設了賀舟的特殊,預設的一些事情的隱瞞。
但是……
這真的是因為這些人已經把賀舟當成自己人了,所以不想去深究嗎?
或許現在確實如此,但在他們真正熟悉起來之前呢……?
賀舟每一次受傷,每一次流血,每一次昏迷。
是在告訴身邊的人,他並不是完美的,甚至不強大,不需要時刻提防他。
他的存在甚至是需要人來‘保護’的,他尋求著能夠交付後背的同伴。
示弱像是一把鋒利且無形的武器。
在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原本應該有的戒心被悄然消除。
甚至張啟靈也預設了他的存在,教導他原本不應該交給外人的張家人的身手。
突然,一直放在茶几上,張海碦自己的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來電顯示的名字:張海樓。
“喂。”
“你在家?”
“是。”
“……等我過來。”
電話被結束通話,張海碦看見了茶几上放著的半盒煙。
片刻後,火石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一小簇火光亮起又很快熄滅。
張海碦深深的吸了一口菸嘴,尼古丁的味道讓他漸漸冷靜下來。
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或許賀舟就真的只是臨時起意。
他真的只是一個被迫陷入局中,不得不自保的普通人。
而自己之所以會將事情想的那麼險惡,大概是因為這些年一直在跟汪家鬥法,總是很難控制不往壞處想。
他無聲的自我勸慰著,然後拿起了賀舟的手機,刪掉了那條備忘錄留下的資訊。
最後用另外一臺手機撥通了謝雨臣的電話:“我是張海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