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臉出現在眼前,很模糊,但卻帶著一種讓無邪極其熟悉的感覺。
那種熟悉是刻在他記憶裡的,甚至熟悉的讓他感到恐懼。
混沌中,無邪試圖翻閱屬於自己的那部分記憶。
片刻後,一股寒意佔據了他的身體。
那張臉他確實是應該熟悉,因為那是他爺爺的臉。
但那張臉又不是他熟悉的樣子,那是無老狗十分年輕的樣子,是無邪從未見過的時代。
可即便確定了人臉的身份,也並沒有消除他心裡那股寒意。
哪怕早在第一次利用蛇毒讀取資訊的時候無邪就已經有所準備。
但他仍舊不由的想,自己的存在,在家族面前到底是甚麼?
腦海裡無數的疑問尚未想通,蛇毒透過鼻粘膜侵蝕神經的疼痛就已經襲來。
無邪躺在搖椅上只感覺自己彷彿是躺在一葉孤舟上,身體隨著洶湧的巨浪沉浮。
疼痛讓他意識渙散,甚至甚麼時候從搖椅上掉下去的都不知道。
*
慘叫聲打破了四合院寂靜的夜晚。
胖子在睡夢中被驚醒,正房內仍舊斷斷續續傳來無邪的聲音。
他想出去敲門,但又想起無邪把自己關進去之前的提醒,只能在房間裡乾著急。
同樣被慘叫聲驚醒的還有專門過來的張家人。
他只是沉默的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完全無視了一會兒來回踱步,一會兒坐在床邊撓頭的胖子。
無邪的聲音持續了半個小時左右才漸漸停下,到最後,連聲音都是嘶啞的。
廂房裡的兩人都睜著眼睛,胖子坐在床邊抽菸,小張背對著他躺在床上。
半小時,足夠胖子想清楚很多事情了。
他之前待在廣西那邊的時候就聽說過無邪要暫時閉門謝客一段時間,賀舟會跟他一起。
當時他沒想那麼多,也沒有人跟他解釋到底要做甚麼。
胖子一直覺得,但凡無邪身邊有小哥或者賀舟任何一個人在,就出不了事。
所以他十分安心的待在廣西,沒有過問。
但等再次見到無邪之後,胖子發現了對方的變化。
他一直不明白這個變化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到現在,他才想明白。
*
無邪從疼痛中緩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
一股血腥味充斥在鼻間,他抬手抹了一把,鼻血被抹的滿手都是。
他在地上躺了好一陣才恢復一點力氣,重新坐回搖椅上。
剛剛的幻覺尚且還沒有消散,他又抓了一條蛇出來。
無邪知道自己其實並不應該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如此頻繁的使用蛇毒。
但就在剛剛,在上一條蛇幻覺消失前一秒,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他迫切的需要確認那個背影到底是不是心裡想的那個人。
蛇毒滴入鼻腔的瞬間,無邪只覺得有人把火鉗塞進了他鼻子裡。
那股時而灼熱時而冰冷的感覺在他的神經上交織,但他需要保持清醒,否則看到的一切在醒來之後可能都會忘記。
他躺在搖椅上抬起手臂,用裁紙刀割開了小臂內側的面板。
血液順著刀刃滴落在他身上和地面上。
疼痛讓他勉強保持了清醒,很快眼前開始出現斷斷續續的畫面。
*
模糊不清視角,除了因為蛇類視覺神經的原因,也因為黃沙被風吹的撲面而來。
乾燥的感覺傳遞到了無邪的身上,他感覺自己在沙漠裡爬行,偶爾能看見遮擋視線的植物,應該是駱駝刺。
很快前方視野裡就不只是沙漠了。
似乎有一個人影在移動,但他看不真切。
爬行的速度變得緩慢了一些,彷彿要進行一場伏擊。
緩慢的、悄無聲息的、距離人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直到前方的人影忽然停止了腳步。
他看到了那人奇怪的衣服,有些破爛的褂子,一條褲腳都爛了的麻布褲子。
那人從背後抽出了一把刀,刀鋒在太陽下閃著森寒的光。
刀尖直指地面,似乎有甚麼東西從那人身上鑽了出來,順著手臂纏在了他手腕上。
那東西好像正在衝著無邪的方向揚起了身體。
似乎是潛藏在身體裡本能的恐懼被激發了,無邪的視角徹底停止不動。
他只能漸漸的看著那個人走遠,越來越遠,直至徹底消失在黃沙之中。
無邪猛地睜開眼睛,那種沙漠裡乾燥的感覺尚未褪去,他似乎還能聞到沒甚麼水分的空氣味道。
他躺在搖椅上,裁紙刀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掉在了地上,他正打算伸手去撿。
正房的房門被突然敲響。
無邪雖然剛剛從幻覺裡出來,但他還記得自己提醒過胖子他們,無論有甚麼動靜都不要打擾他。
現在外面應該還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為甚麼會這個時候來敲他的門?
他伸出去撿裁紙刀的手懸在半空中,呼吸都放輕了一些。
篤篤篤——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次,隨著敲門聲一起響起的還有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無邪,你在我房間幹甚麼?”
無邪的動作徹底僵在了那裡,他眼神混沌的看向房門,試圖看見一些甚麼。
但外面一片漆黑,連人影都看不見。
他沒說話,外面卻再次響起聲音:“無邪,你是不是又偷偷藏刀了?”
話音落下,無邪整個人從搖椅上翻了下來。
他手腳都沒有力氣,這一翻,直接滾在了地上。
剛剛那句話,是他之前在讀取蛇毒資訊的時候時不時就會說的。
無邪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是賀舟回來了。’
他想要去開門,可無論如何都爬不起來,蛇毒帶來的副作用短暫的讓他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
“賀舟!”他喊道。
外面的人聽見他的喊聲也回應道:“是我,你把自己鎖我屋裡幹甚麼?”
無邪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掙扎了多久,直到他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後,立刻衝向了門口。
他的手還在顫抖,哆哆嗦嗦的開啟了房間的門。
下一刻,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今晚的月亮很亮,賀舟背對著月光站在正房門口,正帶著笑意看著他。
黑暗中,對方身上和髮絲都被月光勾勒出銀邊。
微風吹過,銀色隨著風一起擺動。
無邪看向賀舟的臉,只一瞬,他感覺身上的血液瞬間凝固在體內。
那雙原本淺褐色的瞳孔,被一雙金色的豎瞳佔據,細長的豎瞳裡閃著無機質的光。
“無邪,你在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