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太陽已經西斜,秋風卷著黃沙一陣陣地拍打在客棧的大門上。
那些細碎的黃沙透過總關得不嚴實的大門吹到客棧裡來,搞得桌凳上和地面上全都是,還好已經沒客人了。
這裡地處月氏與羽田之間,不過是一條舊商路而已,靠近北面新的商路開闢後,從這裡經過的人越來越少,客棧的生意也一日日地冷清下去。
客棧老闆恩奇極不情願地從櫃檯後起身,拿起抹布開始一張張桌椅的擦起來。
儘管客棧中桌椅不是很多,可對他五十多歲的身體來說,將桌椅全擦一遍也是個不小的工程。
“該死的大風。”他一邊擦一邊唸叨:“劉木匠的手藝是越來越不如從前了,下次不找他做門了。”
恩奇越擦越氣憤:“有時間一定要讓他來看看他做的都是甚麼玩意兒!”
“哎,可不找他還能找誰呢?鎮上那些要價那麼高。”擦了一會兒恩奇又嘆息起來。
便在這時,客棧大門忽然被推開一條縫,一個戴著帷帽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隨即將客棧大門關上。
恩奇一抬頭便辨認出了來人。
“我還以為客人今天不來了。”這段時間每隔三天這個頭戴帷帽的中年男子都會來客棧,所以恩奇記得清楚。
這人總是傍晚時分來,卻從不住店。
“還是老規矩嗎?”恩奇停下手中的活,向他確認。
“嗯。”男子發出低沉的聲音,喉嚨像是受過傷。
“坐哪裡?我給你擦擦。”
“就這裡吧。”那人卻自己用袖子擦了一下凳子,便坐了下來。
透過帷帽上的薄紗,可以看到那是一張還算年輕的臉,並沒有多少皺紋,要是沒有嘴上的鬍子,甚至會讓人疑心這是不是一個少年。
不過恩奇從來不好奇這些。
他照例將今早做好的新鮮饢餅打包好,切兩斤熟羊肉,放到桌上。
“掌櫃的,這幾日有甚麼新鮮事嗎?”那位客人照常用他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問道。
恩奇想了想:“倒也沒甚麼,硬要說和往日有甚麼不同的話,就是聖教計程車兵不常來了。”
想想前幾日,恩奇還有些後怕,聖教計程車兵們幾乎每天都要來檢查一遍客棧的所住的是哪些客人,當時還有一個客人被直接抓走。
也難怪這段時間住店的人都比以前少了許多,這讓生意本來就不是很好的客棧更艱難了。
恩奇很樂意與這中年人分享自己的見聞,因為這中年人時不時會因為自己的分享而多給幾兩銀子。
這麼慷慨的顧客,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遇見過了。
“謝謝,過幾天我再來。”中年人放下銀子,拿起桌上的囊和羊肉便出了門。
恩奇送他出去。
客棧外的樹樁上繫著客人的高頭大馬,馬額頭上有條長長的刀疤。
聖教來的人說,遇到來歷不明的人要彙報,恩奇理都沒理,客棧做生意,做的不都是來歷不明的人的生意嗎?再說,去鎮上一來一回就是半日,他生意還做不做了?
“走了。”
看著客人騎馬消失在黃昏的風沙裡,恩奇才轉身準備回去。
此時不從哪裡吹來一團皺得不成樣子的紙張,吹到恩奇腳邊來。
他撿起那團紙,一點點地將其舒展開來,舉到黃昏的日光下仔細端詳。
那是一張通緝令,畫上的是一個叫“子玉”的年輕小夥,看上去面容清秀,明顯是神州人的特徵,赫然是陳曉雨本人。
他將那份通緝令隨手扔掉,嘆道:“哎,甚麼世道!”
說罷便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客棧,將門關上。
在他有限的閱歷中,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通緝令上年輕小夥和剛剛在他店中的中年人聯絡到一起的。
黃昏中,大漠的秋風依然咿呀咿呀地搖晃著破舊客棧的門窗。
晚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陳曉雨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衣服。
騎了半個時辰的馬,陳曉雨轉入白龍堆雅丹[1],終於來到他與李星潮暫時歇腳的地方。
太陽還沒完全落下,照在雅丹前的開闊地上,遺留在地表的鹽漬反射著陽光,綿延數十里,如同巨龍,這也是白龍堆名稱的由來。
他們的臨時藏身所就在其中,十分簡易——主體是由幾個形狀怪異的土丘組成天然的避風港,土丘之間的縫隙又用小一些的石頭、布條、雜草封住,再加上一個火堆,這就是全部了。
相比變幻不定的沙丘,這裡顯然更適合做臨時棲所。
他和李星潮貼著月氏邊緣走,為了擺脫追兵,時而深入到一望無垠的大漠中,時而略過月氏城外圍的村莊,逃了十來天,終於來到月氏與羽田的一條舊商道上來。
中途還遇到過一次沙匪的搶劫,這才從對方手中奪過一匹駿馬,好不容易才找到現在這處隱蔽的藏身地。
不遠處的舊商道附近有處廢棄的古井,可以解決基本的水源問題。
騎馬再走遠些可以走到一家生意冷清的破舊客棧,基本的飲食可以得到保證。
現在整個魔教正瘋了似得滿大漠地找他們,陳曉雨與李星潮的通緝令甚至貼得到處都是,賞金高的嚇人,看得陳曉雨自己都心動。
與陳曉雨的的區別是,李星潮那張通緝令上連個名字都沒有,畫得也很模糊,只能依稀辨出一箇中年婦女的樣貌來。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李星潮就安全了。
她本就一直處在魔教的暗殺名單上,按理她此刻應該在羽田的商團裡才對。
所以只要她在商團之外的地方被發現,只要稍稍動動腦子,便能將她與近來發生的事聯絡到一起。
況且,她與陳曉雨在西山鎮已經被不少人看到過,即便那時候做了偽裝,可如果真要深究起來,只要發現她不在商團,這些偽裝也很容易被戳破。
除此之外,通緝令上還警告所有人,不得隨意接納幫助生人,要是查實為嫌犯提供過幫助,西山鎮就是榜樣。
陳曉雨將翻身下馬,將饢餅與羊肉扔在地上,一言不發地坐到火邊。
李星潮趕緊將羊肉撿起,熟練地用削尖的木棍穿上:“生氣歸生氣,總不能拿食物出氣啊。”
“是我們害死了西山鎮的那些人,他們本可以好好活著。”陳曉雨雙眼無神地望著眼前火堆。
自從聽到西山鎮那些與他們有過接觸的居民全被楚青曼處死的訊息,他就一直這樣。
李星潮停下穿串的活,走到陳曉雨面前,平靜的看著他的眼睛:“不,害死他們的,是楚青曼,是魔教。”
然而陳曉雨像是沒有看到她一樣,還是那副六神無主的樣子。
李星潮一腳將他踢倒在地,陳曉雨的帷帽也飛向一邊。
李星潮恨恨道:“你好像是第一天知道魔教的殘忍?與其這樣消沉,不如早點滾回你的神舟去吧,別死在大漠了。”
“不,”陳曉雨立了起來:“我要殺了楚青曼!”
注:[1]白龍堆雅丹:雅丹,一種風蝕性地貌,白龍堆雅丹位處XJ,此處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