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後半夜了，一輪上弦月泛著清冷的光，碎葉城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清輝中。
在不驚動巡夜的護衛隊員溜出去，對別人來說或許是難事，對一直在待在商團的李星潮則簡單得多。
畢竟哪裡有人巡邏，甚麼時候交接，哪裡會有視線上的盲區，這些全商團恐怕就她最清楚了。
陳曉雨跟在李星潮身後，看她熟門熟路地繞開巡邏的護衛隊員，翻牆過巷，越發確信這姑娘肯定早就想走了。
終於，兩人翻到商團的外牆上，過了這道牆，便是另外一邊的街道。
兩人低伏著身子，視線遠處是商團統領李洛的房間。
那裡燈亮著，不知道李洛是一整夜沒睡，還是早早就醒了。
房間的窗戶開著，透過窗戶望去，李洛筆直地坐在椅子上，他面前的桌上擺滿各種文書與賬冊——商團即將出發，他有許多工作要做。
陳曉雨靜靜地等著。
李星潮遠遠看著哥哥李洛，軍旅與商旅生活讓這個二十五六的男人更為蒼老沉鬱，閃爍的燭火顯現出不屬於這個年紀的一綹白髮。
略顯黝黑的臉上不知何時又添了新的傷痕，身上還是穿著多年前的那件白皙的狐裘，那是很久之前李星潮送給他的生辰禮物。
燭火照耀著他的側臉，給人一種溫暖安全的感覺，李星潮小聲說道：“對不起，哥哥。”
於是轉身跳下牆頭，與陳曉雨潛入一片夜色之中。
李洛好像察覺到了甚麼，他當即起身看了看窗外，一切安靜如常。
他又推門走到園中，四處看了看，可他能看到的，不過是一地清輝而已。
“奇怪，剛剛似乎有人。”李洛自言自語著走回房：“是我的錯覺嗎？”
第二日一早，當商團收拾好諸多貨物準備出發時，遲遲不見李星潮和影七的身影，李洛終於察覺到了端倪。
他來到李星潮的房門前：“星潮？還睡呢，出發了！”
可任憑他如何拍打房門，始終沒有人回應。
李洛將門撞開，房中早已空蕩蕩，哪裡還有甚麼人影。這時他才恍然警覺，昨晚的確不是他的錯覺。
被褥是被掀開的樣子，李洛知道妹妹從不理床，也不喜歡別人碰她的東西，所以李星潮連個丫鬟都沒有。
一扇窗戶半開著，一扇開了一條縫，或者說沒關嚴實，都是妹妹李星潮的風格——慵懶又隨意。
可最顯眼的，卻還是房間中那張小小的圓桌上，一個木質平安符壓著一張薄薄的紙。
碎葉城的秋風從開啟的窗戶吹來，那層薄薄的紙在風中上下抖動，卻始終壓在那隻平安符下。
李洛知道，那平安符是妹妹李星潮的貼身之物，從他五六歲時便一直帶到現在的東西。
事後聽呼延灼他們幾個說起，李洛才知道妹妹那天去大雲寺，原本也是想給他求取一個平安符的。
桌上的平安符很簡單，只不過是一塊尋常木塊，木塊的中間寫著“平安”二字，“平安”二字的下方是一些象徵祥瑞的雲朵。
他從沒有如此認真地看過這隻平安符。
過去了這麼多年，“平安”二字上原本的黃漆已經掉落大半，那些祥雲的邊沿也已經被磨損的圓潤，露出原本的木質光澤來。
同樣露出木質光澤的，還有著平安符的四周。
李洛收起平安符，取過下方的紙張來。
字跡清秀中透著一股不受束縛的豪邁，確實是妹妹李星潮的筆跡，上面寫道：
“哥哥，我走了，別來找我，你知道的，我如果想躲你一定找不到我。”
李洛感覺有些暈眩，他一隻手撐在桌上，讓自己緩緩坐下來，繼續往下看：
“我還有些自己的事要做。
“那之後，我也許會回商團，也許會回羽田，也許會去神州，如果不來商團的話，不管去哪我都會來跟你告別的。
“另外，不是我說，你也老大不小了，人生大事一點著落都沒有，希望再見時，你已經給我找了個嫂嫂。
“桌上是送你的平安符，舊是舊了點，相信哥哥也不會介意。
“哥哥保重。
“愛你的星潮妹妹。”
落款最後用筆畫著一個小小的鬼臉，彷彿離開只是一次玩笑。
李洛多希望這只是玩笑，可他了解自己妹妹，他當然知道李星潮所說的“自己的事”意味著甚麼。
到了此刻，他終於明白那天李星潮答應他不再與雍和教為敵，不過是安慰他而已。
也許在那一刻，妹妹就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商團了。
呼延灼、柯察等幾人站在房門外，房間中的李洛久久不能言語。
李洛拷問自己，商團與護衛隊對自己的意義是甚麼？不就是為了在必要時刻可以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嗎？
可他現在最親近的妹妹已經離開了，再不能再為妹妹提供甚麼庇護，這一切又有何意義呢？
可是，是誰將妹妹李星潮從自己身邊推開的呢，不正是自己嗎？比起對妹妹的保護，好像自己還比不上那個身份神秘的影七。
一個個念頭壓得李洛喘不過氣來，直到高策走進房間中。
看到一臉痛苦的李洛，高策問道：“怎麼了？”
李洛收起那張信紙，他並不想讓其他人看到妹妹對自己說的話。
李洛艱難轉過身來：“星潮離開了。”
李星潮的嬌縱任性，全商團大概就沒人不知道的，可極少會真正影響到商團，除了上次在樓蘭藥膳局。
這次在商團出發前夕離開，大概是蓄謀已久。
看李洛的表情，高策也能知道，這次和以前不一樣了：“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統領以為如何？”
這句話重新讓李洛找回了一點思考的能力：
‘不管怎樣，只要商團和護衛隊在，一切就都還有機會。’
李洛迅速冷靜下來，吩咐道：“柯察、徐朗，你倆帶五六個弟兄去找小姐，如果找到了，不管怎樣先帶小姐回來。
“三天之內不管找到找不到，都趕往月氏會合。”
李洛站起身來，看了看屋內的高策與房門外的眾人，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妹妹李星潮對他來說固然是最重要的，可這並不意味著跟隨他多年的這些弟兄就可以輕易捨棄。
大家都靠商團過活，除了一起從軍隊中出來的呼延灼等幾人，沒了商團，又有多少人願意追隨他呢？
如果真想有朝一日可以為妹妹提供些許助力，那就必須得保住商團。
這次的行程已經耽擱了許久，商團到了不得不出發的時刻——再晚一些，大漠中要命的低溫就不再適合商隊通行了。
李洛下令道：“其餘人等，同我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