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停歇了,空氣中泛著一股潮氣,天空重新恢復了一片湛藍,彷佛甚麼都不曾發生過。
第二日天剛微微發亮,太陽還沒出來,陳曉雨便直奔城南的波木家去。
街上現在只有幾個稀稀疏疏的人影,那是準備擺攤賣衣服或者首飾的小商販,再有就是一些挑著擔子賣早點的。
陳曉雨隨手買了一隻蒸糕,邊吃邊趕路,不一會兒便到了城南,街面上的人已經漸漸多了起來。
同樣多起來的,還有對波木家與大雲寺的議論。
一個賣蘋果的中年婦女感嘆道:“唉,子舒真可憐,從月氏孤身嫁過來,無依無靠的,又是個啞巴,波木家那短命兒子死的早,沒想到她現在也死得不明不白。”
她相鄰攤位的一個青年人附和:“都怨大雲寺那些和尚,要我說,和尚沒一個好東西!”
那婦女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你少說兩句,咱碎葉城暗地裡還不知道有多少大雲寺的香客呢。”
青年不以為意:“哼,怕甚麼,大雲寺都讓咱給砸了。”
“波木夫婦也是可憐,發生了這檔子事,已經好久沒看到他們來賣玩具了。”
“......”
兩人的對話還在繼續,陳曉雨卻沒再聽的意思。
又轉過一個街角,終於來到了百花巷。
“百花巷右邊倒數的第三家,就是這裡了!”
他不是官差,可在剛剛聽到的議論中,他已為自己編織好了全新的身份——反正又沒人認識他。
來到門前時,陳曉雨心中一沉——門上掛著一把銅鎖,無人在家!
陳曉雨心中一沉,也許正是趁著人們湧去大雲寺的那時,波木家便離開了。
他的拍門聲實在太大,驚擾了四鄰。
陳曉雨當然看出房屋內已經沒人了,他只是選擇性地忽略了門上掛著的鎖,可現在只有繼續拍打才會有人搭理他。
拍了半天,波木家旁邊屋子的門終於開啟了,從中走出一箇中年婦女,投來關愛智障的眼神:
“小夥子,別敲了,沒看到掛在門上的鎖嗎?住這兒的人昨天便搬走了。”
“姐姐也是,搬家了都不知道來信給我說一聲。”陳曉雨問道:“大娘,你知道他們搬去哪了嗎?”
子舒的弟弟子玉——這是陳曉雨為自己編造的新的身份。
那婦女一時沒反應過來,很是震驚:“啊?你是子舒弟弟?”
陳曉雨裝作一臉茫然:“是啊,我叫子玉,子舒正是我姐姐。”
姐姐是啞巴,弟弟是智障,那婦人心中充滿同情,長嘆一聲:“苦命人啊。”
“子舒是個好孩子。”那婦女絮絮叨叨地講述著,眼角帶淚:
“......”
“子舒終於忍受不了他人的閒言碎語,昨日便跳了井。
“街坊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等人打撈上來已經斷了氣。
“波木夫婦倆連夜將她火化。”
陳曉雨一拳打在牆上,眼中泛紅:“我姐剛死他們就將她火化,莫非是心裡有鬼不成!”
看到牆上的拳印,那婦女嚇得不敢說話:這小子不但傻,好像還有股蠻力在身上。
陳曉雨轉過頭來,趕緊道歉:“抱歉嚇到你了,大娘,依你看來,你覺得我姐姐真的懷孕了嗎?”
那婦女回過神來:“大夫說甚麼,自然就是甚麼,誰會拿一個女子的清白開玩笑?”
陳曉雨又問道:“對了大娘,你知道波木他們是甚麼時候搬走的,要搬去哪裡嗎?”
“就昨天傍晚那會兒,一個大馬車,把他夫婦倆和一堆盤纏全拉走了。
“至於去哪,咱這些街坊鄰居他們一個也沒說,”那婦人低下頭來:
“或許他們是擔心大雲寺那幫妖僧的報復吧。”
那婦人意味深長的看著陳曉雨:“不過小夥子,你不用怕了,大雲寺昨兒個已經被咱毀了。”
陳曉雨怎會不知大雲寺被毀呢?可是他要怎麼給眼前這位熱心的大娘說,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陳曉雨察覺到了一點線索,問道:“大娘,你知道去哪裡租馬車嗎?”
波木家不過買賣各種玩具的小商人,必然沒有自己的馬車,只有去車行租車,如此一來,車行一定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萬順車行。”那婦人脫口而出,隨後便覺得有些不對:這孩子好像不是真的傻。
拜謝了那位婦人,陳曉雨卻沒立刻去往萬順車行。
在那婦人的一片震驚中,陳曉雨只是一個側身便撞開了波木家的房門:“我倒要看看,他們有沒有把姐姐藏在這裡。”
隨著陳曉雨撞門的動作,那把精緻的銅鎖,應聲斷裂。
怎麼這麼冒失?那婦人扶了扶額:‘果然是個傻孩子。’
走進波木家後,陳曉雨眼中所見是一片混亂:
院子中央是一團灰燼,灰燼外圍還殘留些沒有燃盡的木柴,還有一些衣物的邊角。
陳曉雨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往那灰燼中隨手一扒,竟還偶爾有一兩片零碎的骨頭。
小院牆角有許多陶土玩具橫七豎八的躺著,所有屋子的房門都是開啟狀態。
走進第一個房間後,只見所有抽屜全都被開啟,床上的被褥散亂堆放著,地上還零散地擺放著幾雙老舊的男鞋和女鞋,看樣子是波木夫婦的房間。
“孩子!孩子!”那婦人在身後喊道:“小兄弟,你這是做甚麼?你姐姐怎麼可能還在這裡呢?”
陳曉雨只顧著一個勁地往前。
第二個房間中,只有空蕩蕩的床板以及牆壁上一枚小小的鏡子,陳曉雨順著鏡子往下看,在並不起眼的牆角發現了一個盒子。
他撿起來,盒子中還剩一點嫣紅,他猜測這應該是胭脂之類的東西。
他想到了一直生活在這裡的那個啞女,她走後,留在世上的東西,也就無非這些了。
這一趟算不上一無所獲,至少肯定了兩點:第一是波木家的兒媳婦子舒確實死了,第二便是波木他們走得很匆忙。
可為甚麼他們走得這麼匆忙呢?就連兒媳婦子舒的骨灰都沒撿拾乾淨。
僅僅是擔心大雲寺可能的報復嗎,是不是走得太決絕了些。
如果他們昨晚就走了,那真正鼓動人群攻擊大雲寺的又是甚麼人?
陳曉雨一個人精力有限,鼓動攻擊大雲寺的人只有稍後再查了,他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波木夫婦的行蹤,於是出了院門便往萬順車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