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輝煌了幾百年的大雲寺,如今竟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在場的人誰能不動容?雲境旁邊的那個小沙彌,甚至已經落淚。
雲境平靜說道:“你們現在還能看到的,便是本寺最後一批僧眾了,他們也將在今日離開。”
這時,一直不曾言語的那小沙彌忽然抱住雲境:“主持,我不走!我才不要離開大雲寺!”
雲境只是摸了摸他的小光頭。
李星潮有些不甘:“雲主持,小女能為你做些甚麼嗎?”
“阿彌陀佛,李施主有心了,老僧替大雲寺上下謝謝你。”雲境朝與李星潮在場的眾人深深鞠了一躬,說道:“諸位施主若是他日見我寺僧人蒙難,若有餘力,還請不吝相助。
“老衲厚顏,就先行在此謝過了。”
陳曉雨幾人匆匆側身避過,李星潮趕忙將雲境扶起。
憑李星潮對雍和教的瞭解,他知道城中既然已經起了針對大雲寺的大規模的流言,雍和教絕不會止步於此。
形勢如此,李星潮也不知如何安慰這位老僧:“既然如此,主持何不早些離開呢?”
要是暗中提供一些保護,李星潮覺得還有可能,要是正面與魔教對抗,別說李星潮了,就算把整個商團加上,也不夠魔教塞牙縫的。
更何況,李星潮本就不想將哥哥李洛和商團無辜的人牽涉進來,說到底這是她自己的事而已。
雲境撫了撫自己已經花白的鬍鬚:“老僧自記事來便一直在寺中,木魚敲破二十隻,蒲團換了十六個,寺中佛像上了兩次金漆。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只記得這寺門的銀杏黃了八十餘次,老僧不過是像這山中老樹一樣,挪不動腳了。”
八十多載春秋,就這樣過去了,雲深早已成為了大雲寺的一部分,幾人黯然,終究沒有再勸。
雖然李星潮不算是多麼虔誠的佛教徒,但母親曾經帶她來求取過平安符,主持雲境又與母親相識,見如此情形,也不免有些難過。
可終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李星潮站起身來:“既然已經來了,那便拜一拜佛祖吧。”
李星潮想了想,這大概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大雄寶殿中,釋迦牟尼寶像莊嚴,沐浴在金光之中,似乎隨時會從這大殿中走出。
李星潮拜了三拜,又在外面的香爐中上了三炷香——那也是僅有的三柱香了。
她心中默唸:“佛祖啊佛祖,若你真的存在,請保佑我哥和商團平平安安,也保佑大雲寺可以度過這次危機吧。”
繼李星潮之後,陳曉雨也進入大殿中參拜,高大的釋迦牟尼像看上去倒是與歸塵有幾分神似。
陳曉雨不信佛,他只知道,如果救危濟貧,懲惡揚善的便是佛,那佛必定是像歸塵那樣行走於世間的僧人,而不是立在寺廟之中的偶像。
他之所以進來參拜,不過是覺得那老僧可憐,試圖以這種方式安慰一下對方罷了。
陳曉雨不進來還好,他這一進來,連同呼延灼、柯察、孔松、徐朗四人也一併進來了。
也不知道是李星潮給他們使了眼色,還是他們本就有所祈求。
於是門外的香爐上瞬間又多出了十幾柱香。
老和尚雲境一直陪立一旁,也許是太久沒有香客來此的緣故,雲境見此情形,竟一時流出眼淚來。
李星潮一時惘然了,十幾年前母親帶她來時,那時的雲境睿智平和,給人一種親近感。
那時李星潮隨母親在寺中住了月餘,她那時年幼,雖然聽不懂母親與雲境說的那些佛經禪理,可到底能從雲境平靜和藹的眼中感受到一絲寵愛與寬容。
比起人們口中所說的高僧主持,她更覺得他像是一個溫和的長輩。
可如今雲鏡已是個垂暮老人,面對雍和教營造出的重重壓力,以及大雲寺如今的處境,這位主持再也沒法保持當初的那份安靜平和。
終究也不過是一個尋常的老人罷了。
似乎很多東西,都隨著母親一起離去了。
今日故地重遊,不過是再一次確認了這個事實而已,也再一次確認了雍和教的罪惡。
雲境擦去眼淚,看起來總算是高興了些:“諸位既一心向佛,便老僧做主,送諸位一場緣法吧。”
李星潮正要拒絕,畢竟這時候接受所謂的緣法有趁火打劫的嫌疑。
然而云境卻止住了她:“李施主先別忙著拒絕,等老僧說完不遲。”
陳曉雨等人沒想到雲境還有這麼一出,對他所說的緣法也是十分好奇,於是李星潮只好任由雲境開口。
雲境似乎還在思考應該給他們何種緣法:“大雲寺中的經卷早已搬空,想來幾位施主也用不到;寺中都是些尋常兵器,大概也入不了諸位的眼。”
雲境好像想到甚麼,眼睛突然亮了:“老僧空練了七十年武藝,若諸位不嫌棄,便來自取,這是老僧僅有的東西了。”
這話說得真誠,卻又毫不客氣,好像並不覺得眼前幾人中有人可以威脅到他。
陳曉雨來了興趣:“主持已年過八旬,可還揮得動禪杖嗎?”
陳曉雨也只是單純的好奇,可旁人聽來卻像極了挑釁。
李星潮狠狠瞪了陳曉雨一眼,陳曉雨這才覺得好像自己說的話的確有些過分了。
他正想向雲境道歉,只見雲境將上身紅色的主持服倏忽解下扔到一旁,露出枯瘦但結實的肌肉來。
整個人氣息驀地暴漲,哪裡還有半點老態,簡直像變了了人一般。
雲境也不因被陳曉雨看輕而惱怒,只是平靜說道:“年輕人,你現在還覺得老僧揮不動禪杖嗎?”
陳曉雨趕緊道歉:“是小子失禮了。”
從氣息上便完全壓過他的人,陳曉雨只見過兩人,一人是陸鳴,一人便是眼前的雲境。
可他們的氣息也並不相通,當初面對陸鳴時,那是一種收斂著,但隨時可能朝任意一個方向傾斜而來將你淹沒的氣息。
而眼前的雲境,則是一種向四面八方湧出,找不到一點漏洞的氣息。
兩種不同的氣息,背後都是由強大深厚的內力做支撐。
作為習武之人,調息很多時候就是在梳理自身內力,陳曉雨當然也有內力,可絕對比不上陸鳴或者雲境這般深厚——這跟不要錢的一樣。
何止是陳曉雨,包括李星潮在內的眾人都瞬間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