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雨和李星潮從巖縫中爬出來時,風沙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停了,那隻大耗子也不知跑哪裡去了,精疲力盡的兩人躺在還算平整的巨石上。
他們頭頂的天幕綴滿了星星,身下的岩層下奔湧著從來不曾真正消失的玉河,他們所躺的石塊還留存著日光在白日裡所積蓄的熱量,此刻為兩人提供並不過分炙熱、恰到好處的溫暖。
他們所處的這個小小山峰下,無數高大的仙人掌輕輕隨風晃動著,耳畔是細微的鳴沙聲,時不時會響起李星潮同樣輕微至極的銀鈴,遠處無盡的沙丘則在星光照耀下顯現出一片銀白。
整片鬼域沙漠似乎從未如此靜謐過。
剛剛死裡逃生,重新回到熟悉地面的兩人就這樣躺著,久久無言。
陳曉雨想到之前剛進大漠那時李星潮對他說的一句話:“再往前走你就會知道,甚麼才是真正的雄壯。”此刻只覺得莫名應景。
忽然之間,只看到天空中一顆流星閃過,陳曉雨側頭過去,正準備叫李星潮,卻發現李星潮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
是啊,她太累了,猝然掉進玉河中,既要自救,又要救陳曉雨,還要提防那兩個殺手。
在一片黑暗中找到陳曉雨就不知花了多少時間,又帶著陳曉雨這麼個不會水的旱鴨子,在湍急的玉河中折騰了那麼久,就算是銅人也該累了,何況她只是一個女人,她的確該好好睡一覺了,陳曉雨想。
她看著熟睡的少女,她的臉並不如江南女子那樣白皙,反而因為長期跟隨商團在大漠行走的緣故,微微泛紅,像是喝酒微醺了一般。
她的頭髮攤在石頭上,略帶些蜷曲,長而彎的睫毛下,鼻樑高高挺起。或許是因為太累的緣故,她的唇色並不顯得鮮豔,只是淺淡的紅。
這讓陳曉雨忍不住想起黑暗溼冷的水下的那兩片溫熱。
少女就這樣躺著,呼吸均勻,晚風輕輕晃動著她的裙襬,也輕輕晃動著少女腳踝上的銀鈴。
陳曉雨解下自己的衣服來,躡手躡腳的覆在李星潮身上,為了避免吵醒李星潮,他的呼吸都控制得很輕。
怕衣服被風吹開,他又找來幾個碎石,輕輕壓在衣服邊緣。
做完了這些,陳曉雨才重新躺下,他看著天上的星星,將手枕在頭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過了兩個時辰,也許是三個時辰,誰知道呢?李星潮緩緩醒來,只看到身穿一件單衣的陳曉雨盤膝坐著,正在調息,衣襟在微風中輕拍著他裸露的胸膛,那裡光潔健碩。
一些從髮髻中溜出來的凌亂碎髮就那樣隨風飄揚,長劍橫放在膝蓋上,彷彿隨時準備出鞘。
李星潮正準備換個姿勢欣賞,只聽到“嘩啦”一聲,卻是壓在衣服上的小石頭被她翻身的動作推下去了,這時她才發現陳曉雨的衣服覆在自己身上。
聽到嘩啦聲,陳曉雨當即轉過身來,便看到李星潮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雙眼:“醒了?”
李星潮將陳曉雨的衣服扔過去,眼睛從陳曉雨裸露的胸腹上移開,免得自己有些奇怪的念頭:“不醒也被你的臭衣服燻醒了。”
陳曉雨接過衣服穿好:“我發現你這人就一個優點?”
李星潮打了個哈欠,從巨石上站起身來,問道:“甚麼?”
“嘴硬。”尚在穿衣服的陳曉雨說道。
李星潮轉過身來:“嗯?這是你一個小侍衛該說的話嗎?”
“是是是,小姐最大,小姐說甚麼便是甚麼。”陳曉雨問道:“那麼小姐,我們接下來怎麼去哪?”
陳曉雨本就沒損耗多少體力,被動休息也休息了不少時間,又經過長時間的調息,此刻精神狀態並不比剛剛睡醒的李星潮差。
李星潮理了理衣袍,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當然是回商團,還不知道我哥他們現在情況怎樣。”
在李星潮的介紹下,陳曉雨才知道,他們所處的這片石漠叫紅石林,便是因為那些巨大層疊的紅色巖塊得名。
只是在星光下看得不甚分明。
天樞高懸,北辰燦爛,在有星光指引的大漠中並不容易迷失方向。
陳曉雨和李星潮兩人以北極星為座標,知道玉河的流向,又知道商路的大致方向,想要定位玉門並不算難事,只不過是模糊和精確的區別。
商路雖然蜿蜒,自離開樓蘭後,但為了獲得更多水源支援,基本上都靠近北面的雪山,所以理論上只要他們一直往北走,就一定會走到商路上去。
夜晚沙漠的寒冷雖然難以忍受,但陳曉雨和李星潮畢竟都是習武之人,又有內力傍身,自然不是其他護衛隊員可比,但一直使用也經不起消耗。
兩人星夜兼程,避開日頭最毒的那兩個時辰,終於在第二天傍晚時分回到了商道附近,遠遠地看到了玉門關的那兩個大土墩子。
日落前,陳曉雨和李星潮終於趕到了玉門。
一天前的戰場上的濃重血腥味還未散去,遠遠看到幾隻黑色禿鷲正啄食著護衛隊員的屍體。李星潮雖然想立刻將他們安葬,卻也明白現在尋找還活著人更為重要。
陳曉雨已經認識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他們都是在那兩次衝鋒中死去的。
李星潮感到一陣胸悶心悸,呼吸不穩,她並不是沒有見過死人,但商團來回這麼多年,這是第一次死這麼多人。
陳曉雨安慰道:“還沒發現更多屍體,其他人暫時應該還安全。”
陳曉雨說罷,便遠遠地聽到打殺聲,正是從李洛命令柯察與孔孫構築防線的方向傳來。
李星潮和陳曉雨欣喜——這至少說明商團還在抵抗。兩人迅速地摸上去,只看到沙匪們正衝擊著一處谷口。
兩人爬上谷口對面的一個小沙丘,居高臨下,這才將大致形勢看清楚。
原來昨天柯察並沒有全然按照李洛的命令,以玉門關舊址右側的那個沙丘構築防線,而是發現了一處對防守更為有利的峽谷。
陳曉雨想了想,那應該就是兩百年前玉門關的屯兵之地。
谷口狹窄,護衛隊員們將荊棘鋪設在谷口處,荊棘之後是臨時製作的拒馬,其中一些還能分辨出桌子腿的形狀,李洛說將無用的東西全堆上去,看來柯察和孔松執行得很好。
拒馬之後,才是利用那些殘碎磚塊臨時壘砌的半人多高的牆,護衛隊員們就在牆後。至於商團的非戰鬥單位以及那些駱駝馬匹,自然是在身後的峽谷中。
這些防禦措施當然不足以抵抗一支軍隊,但也足夠與沙匪在此對峙。察臺自以為的人數優勢,也在護衛隊地形優勢下被消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