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大家請先隨我來。”熊正宇說罷,便在前方帶路。
看著眼前老乞丐非同尋常的反應,趙夢傑等人均是大吃一驚,為了避免引人注意,幾人帶著老乞丐,走出一段距離後,重新進了一家酒館。
向老闆要了一個包間後,趙夢傑帶著那老乞丐走了進去,左明和熊正宇則站在門外護衛,酒館小兒送上樓來的酒菜便由他二人送進去。
老乞丐迷迷糊糊地坐下,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趙夢傑。趙夢傑取出那本泛黃破損的謝氏族譜,輕輕放在桌上,說道:“老丈放心,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找個人而已。”
老人看著那本破舊的族譜,如遭雷擊,忽然嚎啕大哭起來:“三河謝氏,三河謝氏,都死絕了,哪裡還有甚麼三河謝氏。”
趙夢傑也沒想到這老乞丐反應如此劇烈,一時間也無從安慰。好在那老乞丐哭聲漸止,趙夢傑這才抓住機會問道:“老丈是謝家人嗎?為甚麼現在三河謝氏都不見蹤影了呢?”
老乞丐稍稍平復心情,用袖子將臉上的眼淚擦乾,這才緩緩開口:“我本是謝氏子弟,平字輩,單名一個安。我謝家本來在潮白河邊上世代務農,雖說算不上寬裕,倒也活得下去。”
“直到十六年前,夏秋之交,下了整整七天的大暴雨,潮白河的水越漲越高,越漲越高,終於把堤岸沖毀了。我從沒有見過那樣的大水,那大水把所有莊稼全都被淹了,很快就衝到村子裡來。”
老乞丐有些癲狂起來:“大水把房子全都衝倒了,水裡全是人!全是人!全是救命聲!然後幾道大浪打來,全都沒聲了。阿爹沒了,阿孃沒了,順子沒了,小魚沒了,全都沒了......”
趙夢傑聞之黯然,腦海中卻急速閃過兩個名字:謝江順、謝江魚,他依照之前的一點點印象翻開族譜,很快便在謝江影的前兩頁找到了那兩個名字——謝平安,妻李氏,長子謝江順,幼子謝江魚。
謝平安從趙夢傑手中取過族譜,骯髒的雙手輕輕撫過一個個名字,淚水滴落在早已泛黃破損的紙張上,隨著一團團黑色的墨暈染開去。
謝平安神色慢慢平靜下來,繼續說道:“我抱在被沖垮的房屋的大梁上,浮浮沉沉,最終被衝到一座矮山上,這才僥倖活下來,處處乞討,這才活到了現在。”
如此境遇也是令人悲嘆不已,趙夢傑耐心聽謝平安說完,才緩緩開口問道:“不知老丈認不認識謝平陽?”擔心眼前老人不一定認識小輩,所以趙夢傑沒有直接開口詢問謝江影,而是詢問他的父親。
“謝平陽正是我的族弟。”
趙夢傑心中大喜,問道:“當年那場大水中,他家可有人逃出去嗎?”
謝平安搖了搖頭,說道:“我倆家距離太遠,我也不知道,只是後來乞討時聽說,有幾個小孩在那場大水中活了下來,一路向皇城那邊乞討而去,也不知道有沒有他那兩個孩子逃出去沒。”
“那時候他們多大?”
“十來歲吧,具體記不清楚了。”
趙夢傑心中暗道:“如此便對得上了,謝江影是從三河逃出去的無疑。”他繼續問道:“你還記得他那兩個孩子叫甚麼名字,長甚麼樣子嗎?”
“老大謝江寒,是個愛說話的性子,個子高高的,每次見面都‘大伯、大伯’地叫我,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老二謝江影,調皮搗蛋,眼角上有一塊疤,還是有次和我家順子到潮白河裡摸魚時,被石頭割傷的。”
一提到順子,老人的眼淚又簌簌落下來,老人看著趙夢傑說道:“要是我家順子還活著,估計也差不多和你一般大了。”
趙夢傑實在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只有沉默。
老人也不是傻子,趙夢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心中自然有了猜測,見趙夢傑與一般的紈絝不同,便試探問道:“公子,是不是謝江寒和謝江影哥倆在外面犯事兒了?”
趙夢傑只是說道:“您老多心了,沒有的事。”眼見無法打消老人的疑慮,趙夢傑只有信口胡謅起來:“只是家中長輩早年間與這謝平陽有些交情,這才遣我來看看。”有些時候,知道的越少越安全,趙夢傑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哦,原來如此。”老人一陣黯然,本就沒有多少神采的眼中更加暗淡無光:死去的人尚且有人牽掛來尋,活著的人卻只是孤寡一個,無人在意了。
趙夢傑安慰道:“也許僥倖逃出去的人早已經在外面開枝散葉,將三河謝氏的種子撒到其他地方了,您老不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嗎?”
謝平安搖了搖頭,說道:“在這兒還能偶爾去父母和小順子他們墳前說說話,離開這兒,我不過是條無家可歸的老狗罷了。”
趙夢傑也只有一聲哀嘆,他何嘗不知道,有些人死去,活著的人和這個世界的那聯絡也被帶走了。
老人抓過桌上的酒瓶,咕咕咕直接往喉嚨裡澆去,卻無心動桌上的菜餚。
趙夢傑又問了些問題,但那幾個逃出去向皇城乞討而去的孩子,他們到底有沒有到皇城,在路上又發生了甚麼事情,這些他也說不上來了,畢竟那場大水後,他再也沒有離開過三河。
趙夢傑等幾人向店家要了一個口袋,將那些沒有動過的菜餚悉數打包放了進去,塞到謝平安的手中,又給了他些碎銀,這個老人感動得老淚縱橫,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過了,隨後才依依不捨的與趙夢傑幾人分別。
左明和熊正宇雖然是站在外面,但趙夢傑與謝平安的談話他們還是能聽到的。
“哎,也是個可憐人。”左明問道:“少莊主,下一步怎麼辦?直接回皇城嗎?”
熊正宇嘆道:“十六年的那場水災我還記得些,當時皇城四門緊閉,可是一個難民都沒放進去。”
左明氣憤道:“那那些難民怎麼辦?難道任憑他們餓死嗎?”
熊正宇答道:“不過是在城牆外支了些粥棚維持著,不至於發生民變罷了。”他那時跟隨袁昂的父親袁同羽,一起在城外施粥,所以記得。那年不僅是潮白河,皇城周邊諸如永定河與高梁河都發了大水。
趙夢傑接過話,說道:“等冬天一到,餓死一批,凍死一批,走掉一批,熬到開春去,難民們自行散去,這難民潮就算過去了,是吧?只是回去後一無所有,又要賣田賣地來買口糧、買種子,再有幾次天災人禍,土地越來越少,負擔越來越重,縱然還活著,也只有為奴為僕的下場了,是也不是?”
熊正宇本就是佃戶出身,沒了活路才投進了江湖,他顯然沒想到趙夢傑竟瞭解得這樣清楚,呆呆道:“正是如此。”
悲嘆歸悲嘆,就算謝江影的身世再不幸,現在也還解釋不了他為何與鏡湖山莊為敵。趙夢傑向熊正宇說道:“下一步,還要麻煩熊組長帶些兄弟,探查下從三河到皇城這段路及其周邊地區,在十六年前那場水災中,大大小小都發生了哪些事情。”
趙夢傑想了想,繼續說道:“尤其是關於大戶、賊寇和小孩子的訊息,一定多加留意。”趙夢傑心想:“我就不信,他們會一聲不響地走到皇城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