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低頭看著那片露出一點邊角的紙,笑了:“甚麼時候學會這個的?”
小梅拍拍手站起來:“以前在家裡,我娘用過。”
“墊過甚麼?”
“櫃子、板凳,甚麼晃墊甚麼。”
林曉又壓了壓桌邊,穩穩當當。
“行,比找木楔快。”
小梅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拿起抹布繼續擦桌子。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把圍裙邊緣照出一道發白的光。
木桌擦完了,她又擦板凳,動作熟練得不像剛來那會兒。
趙嬸站後廚門口看見了,甚麼也沒說,只低頭把手裡的魚翻了個面。
鍋裡的油“滋”地響了一聲。
魚皮煎得微微發黃,香味跟著冒出來。
程意坐在櫃檯後整理昨天的賬。
賬本攤開著,紙頁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她抬頭時,正看見小梅拿著抹布站在門口,伸手把木牌扶正。
木牌昨晚被風吹歪了一點。
她扶完,退後兩步看了看。
不滿意,又伸手撥正一點。
直到木牌擺得順眼了,這才收手。
程意望著她,忽然笑了。
林曉端著茶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甚麼?”
程意把賬本合上,輕聲說道:“她現在越來越像鎮南的人了。”
林曉也看了會兒,小梅擦完木牌又低頭去掃門口的碎葉子,掃帚貼著門檻沙沙往前推。
認真得很,和剛來的時候一樣,只是多了份從容,少了一絲慌亂。
那時候端個湯都怕,見客人說話都緊張。
現在倒敢自己動手修桌子了。
“嗯。”
林曉把茶放到櫃檯邊。
“是穩住了。”
樓下傳來蒸籠掀開的響動。
白汽順著樓梯往上撲。
老李站在下面喊了一嗓子:“趙嬸!花捲出鍋了!”
趙嬸隔著後廚窗回了一句:“先留兩籠。”
“今天留三籠!”
“賣得掉?”
“你先別管賣不賣得掉。”
樓上樓下都笑了。
小梅掃完地,把掃帚靠牆放好,手剛洗淨,門口便進了第一撥客。
是修車師傅和他徒弟。
兩人掀簾進門,一屁股坐在門邊那張剛墊穩的桌子旁。
修車師傅端起茶喝了一口,隨手把胳膊搭在桌沿上。
桌子紋絲不動。
小梅站在邊上,看了一眼桌腳,悄悄鬆了口氣。
“今天還吃魚?”
她問。
修車師傅看著她笑:“不然呢?”
“花捲呢?”
“照舊。”
“好。”
她轉身往後廚報菜,腳步很快。
門邊那張桌子穩穩當當立在原地,桌腳底下壓著的紙片露出淺淺一角,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可小梅路過時,還是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抿著嘴笑了笑。
小梅掀開門簾進後廚時,趙嬸鍋裡的魚已經煎得兩面金黃。
熱油貼著魚身往外冒,鍋邊滋滋作響。
她站在灶前,手腕輕輕一翻,魚尾在鍋裡擺了一下,濺起幾滴油星,落在灶沿上。
“趙嬸,門口一桌,兩條魚,四個花捲。”
“嗯。”
趙嬸應了一聲,伸手往灶膛裡添了根柴。
火苗往上一躥,鍋裡的香味也跟著騰起來。
小梅報完菜卻沒立刻走,站在後廚門邊,隔著簾縫往外看。
門邊那張桌坐著修車師傅和徒弟。
修車師傅端著茶,胳膊照舊搭在桌沿,一邊喝一邊跟徒弟說著甚麼。
徒弟拿筷子敲著碗邊笑,動作不小,可桌子從頭到尾沒晃一下。
小梅這才鬆了口氣。
趙嬸餘光瞥見她:“看甚麼呢?”
“看桌子。”
“塌了?”
“沒。”
“沒塌你站那兒當門神?”
小梅一下笑了。
“我怕紙片掉出來。”
趙嬸把調好的汁沿著鍋邊淋進去,濃香一下撲出來,蓋過了灶火味。
“掉了再塞。”
“萬一客人吃著飯掉了怎麼辦。”
“那就換桌。”
趙嬸說得輕描淡寫,小梅聽完卻認真點了點頭,像是真記住了。
前廳很快熱鬧起來。
修車師傅那桌魚剛上,後腳又進來三個熟客,是街口糧站的人。
林曉剛記完選單,又有人掀簾進門,門口掛著的木牌被帶得輕輕撞了一下牆。
窗戶半開著,風一吹,魚香便順著窗縫往樓下飄。
老李剛從蒸籠邊直起腰,聞著味抬頭看了一眼。
熱氣從蒸籠裡往外撲,模糊了半扇窗。
他笑了笑,低頭把新蒸好的花捲一個個碼進竹屜。
沒多久,小梅下樓來拿花捲。
竹屜蓋一掀開,白汽撲了她一臉。
“慢點,小心燙。”
老李把最上頭那籠遞過去。
“今天面發得好。”
小梅抱著蒸籠,低頭聞了聞。
軟乎乎的麥香撲鼻。
“聞著就香。”
“那還用說。”
老李擦了把汗。
“趙嬸的魚,你的花捲,少一樣都不行。”
“甚麼叫我的花捲,是你的花捲。”
“端上去就是你的。”
小梅抱著蒸籠往樓上走,邊走邊笑。
蒸籠有些燙,她換了兩次手。
熱氣從竹縫裡漏出來,貼著手背,把面板蒸得發紅。
她剛走到樓梯轉角,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是老周,他手裡拿著修鞋錐子,剛從巷口上來。
“小心。”
老周側身讓了一步。
“又吃不上了?”
小梅笑著搖頭:“不是,是送上去。”
老周朝蒸籠看了一眼。
“今天還有?”
“剛出鍋。”
“那給我留兩個。”
“周叔又來吃魚?”
“來。”
“昨天不是才吃過?”
“昨天是昨天。”
說完,老周扶著樓梯繼續往上走。
小梅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
樓梯很窄,一個往上,一個往下。
熱氣和人聲都堵在中間。
像這棟舊樓,忽然變得有些裝不下了。
程意正坐在櫃檯後翻著供貨單。
魚加了量,花捲也加了量,賬本邊上又多壓了一張紙,是她早晨列的新單子,墨還沒幹透。
林曉走過來,在她旁邊放了杯熱茶。
“在算甚麼?”
“算後天。”
“這麼快就算到後天了?”
程意翻了一頁:“今天照這個賣法,明天還得加。”
林曉低頭看了看。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數字。
魚、豆瓣、姜蒜、醬油,還有花捲的數量。
“真加?”
“先備著。”
林曉笑著端起茶:“以前怕客人不來,現在倒怕不夠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