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阿姨站在旁邊,輕輕點頭。
客人最後點了小炒和一碗湯,只喝湯不吃魚肉。
結賬時,他說:“你們這話說得明白,挺省心。”
毛呢外套表弟聽見這句,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以前他最怕客人不點魚頭湯,因為那是新廚撐起來的招牌。
現在他卻能把怕刺的客人勸到小炒上。
少賣一碗招牌湯裡的魚肉,也沒覺得虧。
因為客人沒吃煩。
沒吃煩,就還有下回。
傍晚,糖水攤出了點小事故。
他今天寫了“可少糖”,結果有個客人說要少糖,喝了一口還是嫌甜。
“你這也叫少糖?”
糖水攤老闆一時急了。
“我已經少放了。”
客人皺眉。
“那還是甜。”
樓梯口一下有點僵。
粥鋪老闆在旁邊看見,立刻想過去幫忙,卻被趙嬸從樓上喊住。
“讓他自己說!”
糖水攤老闆愣了一下。
小梅站在鎮南門口,也有點緊張。
昨天她幫他寫牌,今天這牌子出了新問題,她心裡下意識想過去解釋。
林曉輕輕攔住她。
“看他怎麼接。”
糖水攤老闆捏著勺子,臉紅了半天,終於說:
“那我這少糖還是偏甜,下回我寫清楚,少糖也有甜味。”
他停了一下,又問:“你這碗要不要給你兌點涼白水?”
客人看了他一眼,臉色緩了些。
“兌點吧。”
糖水攤老闆給他兌了點水,再讓他嘗。
客人點頭。
“這樣行。”
這事就過去了。
小梅鬆了一口氣。
林曉看她。
“看見沒?”
小梅點頭。
“他說清楚了,也補了。”
“嗯,寫了可少糖,不等於一定合每個人的少糖。出了問題,就把標準補清楚。”
小梅馬上拿筆記:少糖也要有標準。
客人覺得仍甜,可兌水補救。
寫清楚後,還要準備怎麼補。
趙嬸從後廚出來,看了一眼。
“這條重要,咱們湯口、小菜、魚刺也是。”
“寫了不代表萬事大吉,客人還是可能覺得不合口。前廳得有補法。”
張勇點頭。
“比如湯淡了,能補底味。”
“客人自己要重口,給小碟鹽。”
“魚刺多,提前說,備刺盤。”
小梅聽得很認真。
原來每條說明後面,都要有一個“萬一”。
萬一客人還覺得甜。
萬一湯還覺得淡。
萬一說了刺少,客人還是怕刺。
萬一等了十五分鐘,客人還是急了。
寫清楚是第一步。
接得住後面的“不合口”,才算真的穩。
晚上,糖水攤老闆收攤前,拿著那張紙上樓找小梅。
“姑娘,你幫我看看這句咋寫。”
小梅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少糖也偏甜,不甜請別買。
趙嬸正好看見,差點笑噴。
“你這是賣糖水,還是趕客?”
糖水攤老闆尷尬。
“那咋寫?”
小梅想了想,拿筆改成:
少糖仍有甜味。
想更淡,可加涼白水。
糖水攤老闆眼睛一亮。
“這個好,這個不趕客。”
林曉在旁邊笑著說:“你以後寫牌,別帶氣。”
糖水攤老闆撓頭。
“剛才被說得有點急。”
小梅小聲接了一句:“規矩是以後還能用的,不是今天出氣的。”
糖水攤老闆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這句我記住。”
趙嬸看著小梅,眼裡多了點笑。
“行啊,這都會教人了。”
小梅臉紅了。
“我也是從本子裡學的。”
那天晚上,鎮南收攤後,林曉讓小梅把今天糖水攤的事自己寫進日常本。
小梅握著筆,想了很久,寫下:糖水攤寫“可少糖”,客人仍嫌甜。
後來改成“少糖仍有甜味,想更淡可加涼白水”。
寫牌不能帶氣,帶氣就像趕客。
說明後面要有補法。
寫完,她看向林曉。
“這樣行嗎?”
林曉點頭。
“很好。”
程意看了一眼,也說:“最後一句貼到前廳本里。”
小梅把“說明後面要有補法”抄到前廳本上。
趙嬸唸了一遍,點頭。
“這個對。光會說不夠,還得能補。”
張勇說:“那我以後說魚要二十分鐘,萬一二十分鐘沒好,補啥?”
趙嬸立刻說:“補一句實話,再補一碗湯。”
張勇想了想。
“有道理。”
林曉把這句也記下:超過承諾時間,要先說實話,再給臺階。
小梅看著本子上越來越多的話,心裡忽然很踏實。
這些不是死規矩。
它們像一隻只小碗、小碟、小勺,放在前廳手邊。遇到不同的事,就拿出來用一用。
門外,糖水攤老闆挑著空桶離開。
福來館的黑板擦得乾淨,粥鋪老闆的舊案板靠在牆邊。
修車師傅收好工具箱,臨走前還嘀咕:
“現在賣糖水都得有補法了。”
趙嬸回他:“你補胎沒有補法?”
修車師傅立刻說:“有。”
“那不就得了。”
走廊裡又笑起來。
小梅站在門口,聽著這些笑聲,心裡覺得這條走廊像一本越寫越厚的本子。
每個人都在上面寫過一筆。
有的是湯,有的是粥,有的是糖水,有的是魚刺,有的是一句別太急。
寫多了,大家就都知道了。
做買賣,不能只靠嘴快。
也不能只靠牌子清楚。
還得在客人說“不合適”的時候,有辦法接住。
第二天午市,鎮南店的紅燒魚塊出了岔。
不是大岔。
魚沒糊,味也沒錯。
是時間慢了。
有一桌客人點魚時,林曉照規矩說了:“現燒,大約二十分鐘。”
客人說能等。
可偏偏那一輪魚下鍋後,後廚另一個鍋口被豆腐燒肉佔住,張勇又多等了半刻才收汁。等魚真正出鍋,已經二十五分鐘。
前廳這邊,小梅先看見客人抬了兩次頭。
她心裡一緊,立刻看向林曉。
林曉沒有馬上衝後廚催,而是先低聲問她:“昨天本子怎麼寫的?”
小梅想了想。
“超過承諾時間,要先說實話,再給臺階。”
林曉點頭。
“去。”
小梅捏了捏手裡的抹布,走到那桌旁邊。
“對不住,您那份紅燒魚還要再等一會兒。”
她停了一下,把話說清楚:“剛才後廚收汁慢了,比說好的二十分鐘久了。”
“魚快好了,我先給您添一碗湯,您墊一口。”
客人臉色原本已經有些不耐煩,聽她這麼說,倒沒有立刻發火。
“還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