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回頭看後廚。
張勇在簾子後聽見,立刻喊:“三分鐘。”
小梅轉回來。
“三分鐘。”
客人看了她一眼。
“行吧。”
小梅添了湯,放下時又輕聲說:“這碗湯不收您錢,是我們慢了。”
客人眉頭鬆了一點。
“你這小姑娘倒會說。”
小梅臉紅了,但沒躲。
“是我們先說了二十分鐘。”
魚三分鐘後上桌,汁色亮,魚肉也穩。客人吃了幾口,氣徹底散了。
結賬時,他還說:“下回慢就早說,別讓人乾等。”
小梅點頭。
“記住了。”
這事壓住了。
可後廚裡,張勇臉色有點掛不住。
他把鍋洗了兩遍,趙嬸看出來,故意沒先罵,等午市那口最急的火過去,才問:“咋了?魚慢了,鍋沒慢死,你人先沉了?”
張勇把鍋鏟放下,嘆了口氣。
“我昨天還問,二十分鐘沒好補啥。今天就讓我自己用上了。”
趙嬸哼了一聲。
“這叫現學現用。”
張勇苦笑。
“我還真不如不學。”
程意從旁邊走過,說了一句:“學了,才沒鬧起來。”
張勇抬頭。
程意看著他。
“慢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前廳不知道慢,客人不知道為甚麼慢,後廚也不認慢。”
張勇點了點頭。
“以後我報時間,留兩分鐘餘地。”
趙嬸立刻說:“對,你後廚說三分鐘,前廳就按五分鐘說。別把話說死。”
林曉在櫃檯邊聽見,拿筆寫下:後廚報時留餘地。
前廳承諾時間,寧可穩一點,別卡死。
慢了先說實話,再給臺階。
小梅站在旁邊,補了一句:“臺階不是糊弄,是讓客人別乾等。”
林曉笑了。
“寫上。”
小梅把這句也寫進前廳本。
臺階不是糊弄,是讓客人別乾等。
福來館那邊很快也聽說張勇魚慢了。
毛呢外套表弟正站在黑板前寫“魚頭湯十五分鐘左右”,聽見修車師傅傳話後,立刻把“十五分鐘”改成了“十五到二十分鐘”。
前廳阿姨看見,問道:“怎麼改了?”
他說:“湯也有慢的時候,寫十五分鐘,萬一新廚那邊火壓著,就得吵。”
新廚從後廚探頭看了一眼。
“十五到二十,可以。”
阿姨點點頭。
“比寫死強。”
毛呢外套表弟看著那幾個字,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以前他最愛把時間往短了說。
五分鐘能說馬上,十五分鐘能說一會兒。
只要客人坐下,他就覺得自己贏了一步。
現在他自己把十五寫成十五到二十。
這看著像把客人往外推,可實際讓人心裡更穩。
果然,中午有客人來問魚頭湯。
“十五到二十?”
毛呢外套表弟點頭。
“新鍋現熬,快不了。要是趕時間,點小炒。”
客人看了看錶。
“我等。”
湯十八分鐘出,正好落在牌子裡。
客人沒催,也沒煩。
前廳阿姨把湯端上去後,回頭看了毛呢外套表弟一眼。
“今天這時間寫得好。”
他低頭擦櫃檯,嘴上還是硬。
“省得麻煩。”
阿姨笑了。
“知道省麻煩,也是本事。”
下午,鎮南店把“時間”單獨列成了一頁。
程意說,這件事不能只靠前廳記,也不能只靠後廚喊。
每一道常點菜,都要有一個大概時間。
於是幾個人圍在一起算。
紅燒魚塊:二十到二十五分鐘。
豆腐燒肉:十到十五分鐘。
時蔬:十分鐘以內。
紫菜蛋花湯:五分鐘內。
魚多時另算。
飯點最急時,所有時間加五分鐘。
張勇看著“紅燒魚塊二十到二十五分鐘”那行,嘆氣。
“以前寫二十,顯得利索。”
趙嬸回:“顯得利索沒用,端不出來就是吹。”
小梅在旁邊小聲說:“寫二十五,二十二分鐘上,客人覺得快。寫二十,二十二分鐘上,客人覺得慢。”
屋裡一下安靜。
林曉抬頭看她。
“小梅,這句說得很準。”
小梅臉一紅。
“我剛才想那桌客人。”
程意點頭。
“寫下來。”
小梅拿筆寫:時間說穩一點,提前上是驚喜,晚了就是失信。
趙嬸看完,嘖了一聲。
“小梅現在真能寫本子了。”
張勇也說:“這句我服。”
他是真服。
因為這句話正好戳到後廚痛處。
後廚為了顯得快,總愛把時間往短裡報。
可客人等的是你說出口的時間,不是你心裡的難處。
說穩一點,不丟臉。
反倒能讓手裡這口鍋有餘地。
傍晚,樓下粥鋪老闆也把時間學過去了。
他那邊紅豆粥有時候賣完,需要重新熱白粥和蒸花捲。
以前他總說“等會兒就好”,客人等著等著就煩。
今天他在牌子上加了一行:花捲熱鍋,約一刻鐘。
趕時間,買現成的。
修車師傅看見,立刻笑:“你這也學?”
粥鋪老闆理直氣壯。
“學,你們飯館都寫時間,我粥鋪咋不能寫?”
趙嬸從樓上下來,瞧見牌子,點了點頭。
“這個有用。免得有人站你門口等花捲,等得跟討債似的。”
粥鋪老闆說:“可不是嘛,昨天一個人催了我五遍,我差點把沒熱透的賣他。”
趙嬸立刻瞪眼。
“沒熱透也敢賣?”
粥鋪老闆趕緊擺手。
“差點,差點。後來沒賣。”
林曉在樓梯口聽見,笑道:“所以寫時間,救了你的花捲。”
粥鋪老闆拍著木牌。
“也救了我這張嘴。”
糖水攤老闆下午又來。
他看見三家都開始寫時間,覺得自己也得跟上。
可糖水是現成的,不需要等。
他琢磨半天,在紙牌上加了一句:現盛,不用等。
冰涼,肚子弱少喝。
會計大姐看見,點頭。
“這句後頭重要。前頭是賣,後頭是提醒。”
糖水攤老闆笑。
“現在我也會提醒了。”
修車師傅說:“你再寫一句,喝多了跑茅房別怪我。”
糖水攤老闆差點真去寫,被趙嬸在樓上罵住。
“別啥都寫!你寫那個誰還買?”
走廊裡笑成一片。
小梅也笑。
笑完後,她在本子裡記:不是所有實話都要寫到牌子上。
寫有用的提醒,不寫嚇人的廢話。
林曉看見,點頭。
“這句也重要。”